邢夫人在书案前的客椅上坐了下来。
一个小厮无声地端上了茶便退了出去,书房的门半掩着,隔绝了外头的蝉鸣和暑气。
赵承渊翘着二郎腿,右手端着茶盏,左手随意地搭在椅子扶手上,一副极闲适的姿态。
“端午佳节,邢夫人不在府中赏粽子看龙舟,倒专程跑到本世子这儿来了。”赵承渊抿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想来是有要紧事?”
邢夫人攥着手里的帕子,将准备了好几天的措辞在脑中过了过。
“世子爷明鉴。”邢夫人的声音低而稳,尽力维持着体面。
“妾身此来,是为了家中老爷的一桩旧事,听闻王府近来在清查一桩涉及田产过户的陈年事务,妾身的老爷贾赦,在这桩事上确有些……不妥之处,妾身斗胆前来,想求世子爷高抬贵手、网开一面,容贾赦将功补过,妾身与贾家上下定当感恩不尽。”
说完了,邢夫人低着头,心跳如鼓。
赵承渊没有接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那只青铜狻猊香炉里的沉水香丝袅袅地升着,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便散了。
赵承渊将茶盏放回了案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邢夫人说的倒也坦率。”赵承渊的语气不紧不慢。
“贾赦的事,本世子确实有所耳闻,京西那片官田的文契过户,中间的手脚做得不甚高明,府衙的存档与实际的交割对不上号,这桩事若是较起真来,不是罚俸降职那么简单的事。”
邢夫人的面色微微一白。
赵承渊继续说着,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闲事。
“侵占官田、伪造文契,这在本朝的律例上,是丢爵抄家的罪过,若是上达天听,圣上开恩的话或许能保住贾赦的性命,但荣国府大房的爵位和家产……嗯,怕是留不住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一下一下地砸在邢夫人的心上。
丢爵。
抄家。
邢夫人的手指攥着帕子攥得骨节发白。
“世子爷。”邢夫人的声音微微发颤了。
“贾赦虽然糊涂犯了错,可……可贾家上上下下这许多口人,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的过错就……妾身求世子爷开恩。”
赵承渊静静地看着邢夫人。
那双星目里的光是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体贴的,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邢夫人的请求。
但嘴角那三分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没有变过。
“邢夫人。”赵承渊缓缓开了口。“这件事不是不能办。”
邢夫人猛地抬起了头。
赵承渊的声音温温润润的,像是一块裹着蜜的石头,咽下去之前是甜的,咽到嗓子里便硌得人疼。
“只是本世子府上办事,向来讲究一个‘诚意’二字,邢夫人既然亲自来了,总得拿出些诚意来,才好叫本世子知道贾家不是敷衍了事。”
诚意。
这两个字从赵承渊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邢夫人听出来了。
邢夫人不是个蠢人。
在贾府那样的深宅大院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心算计不比凤姐少,只是不如凤姐那样精明圆滑罢了。
赵承渊说的“诚意”,不是银子、不是礼物、不是人情。
一个年轻俊朗的权贵男子,翘着二郎腿坐在书房里,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一个独自上门求情的妇人,说出“拿些诚意来”这样的话。
什么意思,还需要说得更明白么?
邢夫人的脸色变了。
先是白,然后慢慢地透上了一层薄薄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