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张哲大着胆子追问了一句。
“还有就是怕穷呗。”李婷换了个坐姿,将一条修长的黑裤长腿从毯子边缘伸了出来,脚后跟陷进浅灰色的珊瑚绒里,身子往后倚靠在大软枕上,“学经济的天天看大盘跌宕起伏,毕业要是找不到好工作天天吃泡面,那才叫真恐怖呢。”
张哲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搭话,屏幕里的音效陡然拔高,刺耳的低频轰鸣瞬间撕破了客厅的死寂。
古宅的二楼阴影处,原本可爱滑稽的玩偶形象在男主角眨眼的刹那骤然扭曲,化作了一只半人高、长着锋利口器与无数毛茸茸节肢的畸形怪蜘蛛。
恶心的黏液顺着破旧的地毯一路流淌,八只复眼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死寂的冷光。
男主角惊恐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烛台,剧烈的喘息声从扬声器里沉重地压了出来。
李婷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张哲身侧缩了小半寸,抱枕被她死死抵在胸前,宽大的浅燕麦色毛衣下摆向后扯动,将腰线勾得极细。
她虽然嘴上说着早有心理准备,但整张脸几乎陷进了枕头深处,唯独露出一双睁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团乱窜的黑影。
张哲的手臂隔着单薄的毛衣袖口,清晰地触碰到了李婷肩膀处传来的细微体温。
张哲的脊背在靠垫上挺得笔直,整条右臂僵在原处,连手指都不敢挪动分毫。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定格在屏幕那只不断扑咬的虚拟怪物上,喉结在干燥的空气中滚动了一下:“这个蜘蛛……看着确实挺瘆人的。”
“何止是瘆人,我都觉得身上发痒。”李婷低声嘟囔着,眉头微微蹙起,发梢随之在张哲的肩窝处轻轻扫过,留下一阵细痒的触感。
剧情一层层向前推进,虚拟的恐惧很快突破了视觉投射的界限。
随着神经感应芯片与大脑突触的深度融合,游戏开始具象化男主角潜意识中最隐蔽的创伤——一个患有严重阿尔茨海默症、甚至认不出自己亲生儿子的暴躁母亲。
古宅的房门被重重撞开,尖叫声与争吵声在昏黄的滤镜下撕扯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男主角彻底失去了现实与虚构的边界,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歇斯底里地抱头痛哭,用指甲抓挠着自己的后颈,试图将那块已经与血肉融合的芯片生生抠出来。
卧房内的光线随着午后的流逝渐渐转暗,金色的光斑缓缓移向了墙根的红木衣柜。
李婷脸上的惊惧不知何时渐渐淡了下去,转而变成了一种平静的专注。
她将怀里的碎花抱枕挪到了两人膝盖相贴的空隙处,两只手自然地搭在抱枕的边缘,指节纤细干净:“其实最后吓死他的不是什么怪物,是他自己脑子里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嗯。”张哲点了点头,低声应和,“他一直在逃避他妈妈生病的事,到最后全反弹回来了。”
李婷转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她将两条腿重新收回被窝里,盘成一个舒适的坐姿,随手从床头柜上扯了一张湿纸巾擦拭指尖:“其实人脑子里的东西最复杂了。平时看着好端端的一个人,谁知道脑子深处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念头。”
这句话平淡无奇,却像是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了张哲滚烫的胸腔,激起一阵极细微的慌乱。
张哲把两只手缩进灰色毛衣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那团早晨用剩下的废纸,下意识地捏紧了些许,没敢接话。
屏幕上的故事终于走到了最为荒诞绝望的终局。
在现实维度的测试室内,整个所谓的“惊悚庄园之旅”根本没有持续数小时,仅仅发生在男主角被接入设备后的零点零四秒内。
母亲打来的一通跨国电话所产生的微弱手机电磁信号,干扰了那台精密的高频神经装置,引发了一场毁灭性的脑部神经短路。
画面最终定格在测试人员冰冷平淡的记录本上——“被试者:死亡。原因:信号干扰。测试时长:0。04秒。”
刺耳的盲音在扬声器里拉长,随后屏幕一闪,弹出了漆黑的片尾演职员名单。
李婷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长气,伸手按熄了平板屏幕。
屋内的光线骤然恢复成窗外干冷的苍白。
李婷抬起手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燕麦色毛衣随着她的动作向上提拉,露出一截紧致白皙的侧腹与深灰色裤头。
她转过身,两只手撑在柔软的床褥上,目光扫过张哲那张仍有些发愣的脸庞。
“看完了,怎么样?”李婷挑了挑眉尖,金边镜片下的眼角微微翘起,“这结局够致郁吧?”
张哲转头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嗯,没想到最后是因为一个电话。”
“所以说,保密协议让你关手机,你就得老老实实关手机。”李婷从床上滑下双脚,踩进那双黑色的毛绒拖鞋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后腰,转头冲张哲扬了扬下巴,“行了,一下午看了两集,脑子都快看木了。我得下楼去帮我妈切冬笋了,不然等会儿晚饭又得挨骂。”
张哲见状也跟着从床沿边站起身,低头穿上自己的棉鞋,伸手去拿叠在床尾的笨重羽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