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这栋大楼待了十五年的资深管理员,寸头带着胡渣,身形微胖,手上那串钥匙圈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原本只是例行巡检P2实验室的门禁与排气,却被林沐澄叫住。
江大哥,早啊。林沐澄挥手。
江明辉点点头,目光扫过实验室内部,最后停在最内侧那扇厚重的隔离门上。
那扇门是整间P2的心脏,里头是恒温恒湿的无菌隔离室,所有高风险药剂操作都在里面进行。
门框上镶着红色的警示灯与电子锁,平时是绿色,一旦侦测到药剂外泄或气压异常,就会转为红色并自动封锁。
他放下工具车,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护贝过的流程卡,贴在门边的公布栏上,顺手检查了一下门缝的胶条。
同学,提醒一下。
江明辉的声音不大,却让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顶层这间隔离室的设定,跟B栋那间不一样。
只要侦测到Rosé-7这类挥发性药剂外泄,自动封锁就会启动,十二小时内谁都打不开。
这是原厂设定的安全机制,连我也没办法手动解锁。
上礼拜厂商才来更新过韧体,灵敏度调得更高。
夜间操作的时候,人不要单独留在里面,万一被关,里面没有对外电话,手机讯号也会被屏蔽。
十二小时。黎若曦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江明辉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这药剂我听厂商说,会放大人对气味的敏感度,闻久了会头晕。
你们自己小心。
他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对那张Dcard截图发表任何评论,只是把工具车推走,钥匙圈的声音渐行渐远。
他的中立是一种保护,不选边,也不落井下石,在这个充满凝视的校园里,反而成了一种难得的可靠。
实验室恢复了仪器低鸣。
黎若曦把被退回的报告收进自己的抽屉,抽屉里还放着一条备用的黑色发圈与一小瓶玫瑰香水。
她关上抽屉时,看见落地玻璃映出自己的倒影,白袍底下的酒红洋装、红唇、还有眼尾那颗淡淡的小痣。
她想起沈聿礼刚刚说的话,白袍代表的是干净的纪录。
那她呢,她的白袍底下,是不是永远会被认为藏着不干净的东西。
沈聿礼从无菌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LogBook。他经过黎若曦身边时,停顿了一秒。
今天晚上九点,Rosé-7的稳定性测试要加班完成。
你留下来,陈柏宇也会在。
他的视线落在她握着吸管的手上,那双手因为长期碰酒精而有点干燥,却灵巧有力。
把你的加药流程,从头到尾再演示一次给我看。
不要让误差,再出现在我的计划里。
他的语气依旧是命令,不带温度。
可是当他说完转身时,黎若曦闻到那股雪松与麝香的气味又一次掠过鼻尖,这一次更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体温的余热。
她的后颈不自觉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热意,某种被压抑的、被误解的委屈,与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栗,混在一起。
九点,顶层,两个人,无菌室。林沐澄在背后对她挤眉弄眼,用嘴型说,加油,别理他。
黎若曦点点头,把桌面收拾干净,将废液倒入回收桶。
窗外的台北天色已经完全亮起,捷运的声音从远处隐约传来,象征著白天的学术世界正在运转,一切看起来都平静、日常、符合伦理。
没有人知道,今晚那扇需要十二小时才能解锁的门,还有那瓶被调高灵敏度的Rosé-7,会把这份平静彻底撕开一道缝。
而那道缝里,透出的将是连最自律的禁欲者都无法抵挡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