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雪接过咖啡,奇怪自己在杨君浩身边两年多,看着他如一只花蝴蝶般在女人中翩翩飞舞,却从未对自己有过任何哪怕是言语上的暧昧。不过要说他对自己的信任和照顾,那还真是可圈可点。甚至有的时候,还能容忍自己的一些任性和出言不逊。
惜雪喝了一口咖啡,心想如果不是杨君浩,而真的是乐正夕偷走了羊皮,那么杨君浩的思路是对的。了解他的过去,对找到他拿回羊皮,也会有很大的帮?助。
杨君浩看着惜雪期待的眼神,开始慢条斯理地给她讲起乐正夕的身世来。
照片上那个女人是乐正夕的姐姐。乐正夕和姐姐与韩家,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他们姐弟俩的父母也是匠师,在苏州没有任何朋友和亲人。20年前的春天,他们的父母不幸车祸双亡。房东执意要收回房子,同时准备把两个孩子送去孤儿院。姐弟俩闻讯逃走,流浪街头。
那一年姐姐12岁,乐正夕才7岁。姐弟俩靠着走街串巷讨口饭吃活着,没过两天就被一群坏孩子给盯上了。
那天,他们被那群孩子堵在巷子深处,那群孩子开始对姐姐动手动脚,小小年纪的乐正夕拼死护住姐姐,一张小脸很快被几个孩子打开了花,他一边哭,一边死命地抱住那群孩子中为首的那个的大腿,并趴下去紧紧咬住他的?腿。
周围的孩子都围住乐正夕往死里揍,企图让他松嘴,乐正夕的肋骨不知道被打折了几根,嘴上仍紧紧地咬住不放。姐姐尖叫着蜷缩在角落发抖,两个男孩儿走过来扯住姐姐的头发,对乐正夕大喊着再不松嘴就扯掉他姐姐的所有头?发。
几个孩子的打闹声惊动了路人。当时,乐正夕现在的外叔公韩振理正好经过,他看乐正夕这孩子,在如此弱势的情况下,竟然能豁出一条命去保护姐姐,被打成了那样都不松口,暗自惊讶这7岁小孩儿的心智和勇气,忙上去把几个孩子给拉开了。
韩振理拉过乐正夕的时候,看到他嘴里的乳牙已经没剩下几颗了,眼睛被打得血肉模糊,肿起老高。因为肋骨受伤,一张嘴还没说话,先吐出一大口鲜血。在这样的情况下,乐正夕还不忘给老爷子跪下,求老爷子保护姐姐。说完就昏倒在地。
韩振理将姐弟二人都带回了苏州老宅,思前想后,决定把他们交给哥哥的女儿二丫头收养。
二丫头长得丑,一直没有婆家,但是非常喜欢孩子,于是欣然接受了韩振理的托付,对两个孩子照料有加,视如己出。
两个孩子可算过上了稍微好一些的日子。可是这好日子没有多久,乐正夕的姐姐又得了一种怪病,吃不下饭,身体越来越虚弱。那时候的韩家也已然败落,韩家人都开始了自谋营生,二丫头养活两个孩子已是不容易,加上姐姐病重,看病吃药打针,钱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逐渐入不敷出。
二丫头有木匠的本事,平时也有一些客户,但是因为木材的价格越来越贵,木质家具开始罕有人买。而给乐正夕姐姐看病的花销又实在太大,三口人的生活也愈发艰难。
二丫头决定到外地找点儿大活做做。乐正夕毅然退了学,随二丫头一起南下赚钱。娘俩省吃俭用留下的钱,全部都给乐正夕的姐姐治病。
但祸不单行,二丫头慢慢劳累成疾,一次得了肺炎,没及时治疗,最终病死他乡。
乐正夕小小年纪,历尽千辛万苦,将二丫头的尸体运回苏州。当他从车里抱出满是蚊蝇的二丫头的尸体时,众人都对这孩子的行为大为惊诧。此时家里的姐姐,也已经瘦到不成人样,看到尸体,立刻晕倒在地。
二丫头死了,原来的韩老爷子的老宅子又涉及变卖,对应的是一大笔钱。一贫如洗的二丫头的哥哥,想要卖了救济家里上下一段时日。而且他觉得这两个孩子十分不吉利,也不想继续养活乐正夕那多病的姐姐?了。
那时候的乐正夕14岁,他在舅舅和姥爷主持的家庭会议中,表现得跟成人一般沉稳。他请舅舅给他一个月时间,他想办法租房子把姐姐安顿好后他们就走。舅舅看在乐正夕费尽心思将二丫头的尸体带回苏州的分儿上,同意晚一个月卖房。
这一个月,乐正夕没日没夜地工作,白天给人做木匠活,晚上去医院给人做护工,端屎端尿,什么都干。一个月快到了,他却没凑够租房子的钱。最后一天,他终于敲响了韩振理的门。乐正夕一进门就给老爷子跪下,说自己愿意一辈子都给老爷子做牛做马,换姐姐能在余生有个安稳的落脚的地方。
当时的韩振理,正与他外出刚刚归来的二爷韩正密谈着什么事。那个韩正走出来,看到跪着的乐正夕,听韩振理讲起收养这孩子的往事,伸出手摸了摸乐正夕的头,对乐正夕说,如果信任他的话,让他去给他的姐姐看看病。
乐正夕从小就对韩振理敬重有加,对他身边的韩正也有份莫名的信任。早就耳闻韩正的医术过人,而且姐姐寻医多次未果,他也没了办法。于是立刻点头,求韩正务必治好姐姐的病,什么条件自己都在所不惜。
韩正微笑着说,条件是你给韩振理做个学徒,继续跟他学点儿木匠的手艺吧。乐正夕疑惑不解地问这哪能算什么条件呢?自己能学手艺,还受用终身?呢!
韩正又是一笑,坦然说,二丫头虽然人长得丑,但是生性聪颖,其实是韩家造化最深的一个。局外人常常认为,匠师是凭借手艺的高低来区分等级的,其实不然。一个匠师如果没有二丫头这种悲天悯人的胸怀,是做不出有灵魂的东西来的。匠师需要的隐忍、勇气和灵性,也非随便一个常人就能够胜任?的。
乐正夕不知说什么好,忙叩谢了半天,又学着二丫头的模样正式喊了声师父。韩振理扶起他来,笑着对韩正说多一口人多一张嘴吃饭,他说收学徒就给收了,自己能不能养活这小子还是个问题。
韩正笑着对韩振理说,可别小看了这孩子。自己在苏州见过他给人做的木工小活,这孩子内心深处的灵性和创意与生俱来,将来的本事估计都能在他俩之上,那时候养活整个韩家也许都是小意思了。
韩正把乐正夕和韩振理都说得莫名其妙,自己却不愿多谈。他去见了乐正夕的姐姐,仔细诊脉观察了半天,对乐正夕说,你姐姐得的怪病十分罕见,如果愿意,自己带她再去找个很厉害的中医老朋友看看,再做定夺。
姐姐和乐正夕都欣然同意,又再次千恩万谢。
就这样,韩正带走了姐姐,乐正夕开始跟韩振理学徒。3年后,韩正带回了乐正夕的姐姐,乐正夕惊喜万分地发现姐姐已然恢复如初。不过,姐姐却说自己的病只是暂时被韩正控制住了,还说这怪病是家族遗传,让他也要格外小心。
韩正留下姐姐,3年后的乐正夕也已有能力养活姐姐。后来韩正被传死于外地,姐姐情急之下旧病复发,还是跟以前一样,所有的医院都查不出生病的原因,只是心力越来越衰竭。乐正夕要去找韩正懂中医的老朋友,姐姐却摇着脑袋说,哪有什么懂中医的老朋友,自己一直就是韩正在进行救?治。
姐弟俩又开始跑医院,钱又成了乐正夕眼中最大的问题。
韩振理老了,也没什么积蓄能帮忙的,这时候有个老朋友,突然拿出一笔钱,让韩振理帮助修复韩家的祖先韩墨的老宅,修好之后还有一笔。韩振理心疼徒弟,知道他需要用钱,立刻应承下来,把活儿交给了他。
乐正夕在韩墨的老宅子里十分卖力地工作,其实都是为了修复完成后,拿到另一笔钱给他姐姐继续看病。
杨君浩讲到这里,惜雪错愕地说:“那,这照片?”
“这照片,正是韩正带着乐正夕的姐姐回到苏州的时候,在韩振理的家中照的。这些事,都是从韩振理的一个老管家那儿打听来的。”
“啊!那……那韩正……”
“嗯,你在李文轩地下室见到的那个韩老,在小四合院中乐正夕的手机上见到的韩墨,还有这张照片上的这位叫韩正的老人,其实都是一个人!他就是那个民国时期曾经在匠人圈里威震四方、无比神秘、苏派建筑中最厉害的匠师——韩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