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雪看着照片陷入沉思。如果杨君浩说的这几个人都是韩墨,那他现在应该真的有一百几十岁了。就算他曾经执迷于人面麒麟图腾,但是已经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又为什么要再次出来涉险?为什么要空棺入殓?他神出鬼没地到底要做什么呢?
不过这位韩老倒是也没有警告错自己,自从黄金凫雁的事情发生之后,未婚夫李文轩受尽了折磨不说,她最爱的爷爷也突然被绑架。所有的事情开始变得很糟糕,向着不可预知的方向愈演愈烈。
惜雪正想着,胖子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发现还没到邯郸呢,就“哎呀”了一声。惜雪看着胖子,拍了拍他的大腿:“胖子,把我送到邯郸,你就回京?吧。”
“赶我走?”胖子用眼睛斜了一下惜雪,这次脸上却一本正经,“是不是觉得我碍事了?”
“胖子!”惜雪叹了口气,“整件事情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你觉得,你这样做值得吗?”
“嗯,实话告诉你,”胖子停顿了一下,坦诚地摊开了手,“杨总带我来找你,真的是个政治任务,这涉及很复杂的事。简单地说吧,就是我有任务在身,不能走!”
“这是什么实话!”惜雪看着胖子哑然失笑,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难道跟杨君浩背后的利益集团有关?你为什么就这么信任他呢?”
胖子摇了摇头,想想又点了点头,撇了撇嘴巴,又再次摇了摇头。惜雪看着他额头上逐渐冒出来的汗,心里琢磨着究竟是什么,让瞒不住事的胖子这次竟然对自己守口如瓶了那么久!
吕泽洋的妈妈在他10岁的时候便病死了,他爸爸又娶了个带着两个女儿的后妈之后,家里生活越来越拮据。他从小在家里被爹揍娘骂,在学校因为胖,同学都不愿意跟他玩。他常常一个人躲在操场的角落里发呆,看着满操场形形色色的同学,想着为什么自己要有一个这样的人生,想着他是谁,要做什么的哲学问?题。
惜雪从小就高傲孤冷,被京派匠人们捧着,俗气的同学都入不了她的法眼,她也不愿意去交朋友。她看不惯全班同学都孤立吕泽洋,心里也同情不愿意回家去写作业的胖子,所以只要有人来学校接她去爷爷的饭局吃饭,她一定邀请好吃的胖子同去。
就这样一来二去,主动没朋友的惜雪和被动没朋友的胖子凑在了一起。
吕泽洋不在意惜雪平时的冷嘲热讽,惜雪也不在意吕泽洋整日大汗淋漓的热臭味。两人经常在暑假随着爷爷一起外出修复古建。出差的时候,吕泽洋就赖在爷爷的房间跟爷爷一起睡觉。爷爷也并不在意,还时常带着两个孩子去吃地方特色小吃。
用吕泽洋的话来说,跟惜雪和她爷爷在一起,才能享受到家的温暖和快乐。与其回到那冰冷的家,听俩姐姐为衣服和帅哥庸俗地争吵,看爸爸拿着酒瓶暴躁地瞪眼,还有避之唯恐不及的后妈嫌弃的眼光,不如赖在惜雪身边让她弹自己脑门儿。
吕泽洋学习一直不好,惜雪进入大建筑公司的时候,他包揽了两个小区送桶装水的业务,之后桶装水的生意不好做了,他又开始送外卖。虽然生活艰难,总算可以自食其力,自己租房出来住。离开了那个家,他每月支付房租剩下的钱,大部分给了老爸去养活两个姐姐,自己留下的仅够简单的伙食费。他总说自己长这么胖,是吃主食太多菜太少的缘故。
惜雪知道,吕泽洋离开这么久,肯定是辞职了。等他回北京,恐怕连房子也租不起了,还要搬回家里看后妈的冷脸。那对胖子来说,不应该是最惊悚的事吗?究竟是什么特殊任务,让他如此义无反顾?究竟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执着和有勇气,让他从一个小屁孩儿变成了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惜雪正一门心思地琢磨着胖子,他突然招牌式的中年妇女模样,捂嘴偷笑,眼睛瞄了一下惜雪,神秘兮兮地问:“丫头,看你刚才的表情,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也超牛的,特别像你们自己人?”
“什么自己人?”
“你不觉得,我特别像你们匠人吗?有某种深刻的热爱,为了这种感情,可以孤注一掷,可以不怕危险,执着,有勇气……嗯,应该不比那个李文轩差?吧?”
惜雪看着胖子发亮的眼睛,又看了一眼熟睡的李文轩,苦笑了一下:“胖子,如果有你说的这些特质,就可以成为匠人,那未免也太容易了。匠人也是普通人,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柴米油盐,衣食住行,有的时候也是一地鸡毛。”
“丫头,我发现你变了。虽然你小时候就冰雪聪明,但是我总觉得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正义女神,嗯,小仙女。现在我发现,你怎么突然接地气儿了。你不再目中无人,谁都瞧不上了。你没发现吗,在假马周墓的时候,就连胖爷我的意见,你也能听进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胖子这么一说,惜雪也是一怔。
难道是因为经历了李文轩的失踪,爷爷被绑架,自己从一个任性的小女孩儿变成了一个经常思索生死和他人安危的大人了?又或者是因为遇到了与自己有同样天赋的乐正夕?
惜雪刚要对胖子解释,杨君浩突然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忽地将平板电脑放到惜雪面前,声音中有一种难以压抑的兴奋:“我想,我找到那羊皮上的建筑是什么了!”
“什么!”惜雪和胖子立刻惊愕地把眼睛都转向平板电脑的屏幕。在平板电脑上的正是那羊皮建筑图案的一角,羊皮上的线条和那些宏大而雄伟的宫殿轮廓正不可思议地完美契合在一起。虽然那宫殿只是冰山一角,但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建筑设计,仍能从这一角表现出来。
“天子以四海为家,非令壮丽无以重威。”惜雪看着眼前的建筑,喃喃地说了一句《史记·高祖本纪》之中的话。
胖子也在一边唏嘘感叹着说:“这确实好像是皇宫一角,这是阿房宫,还是长安城?为什么你们原来就没想到?”
杨君浩没有搭理胖子,继续兴奋地对惜雪说道:“我记得《礼记·礼器第十》中说过:‘有以大为贵者:宫室之量,器皿之度,棺椁之厚,丘封之大,此以大为贵?也。’”
“你俩又来引经据典,能不能好好说话了!”胖子急得直搓手。他用胳膊捅了捅杨君浩的肋骨:“我说,你是不是忘了政治任务啊?”
惜雪拍了拍胖子的肩膀:“我们的意思是,我们一直在脑海之中寻找着有影像的建筑的答案,这条思路是错误的。因为,还有一部分建筑,在历史中早已没了影像。但是,对于这部分建筑,我们依然可以根据历史上的建筑规律,把它建构出来。”
“线索?什么线索?你们刚才说天子啊,有以大为贵的啊,统统翻译一下。照顾一下普通民众啊,你们这样做可不地道,一点儿都不亲民!”
惜雪微微一笑:“就像你穿鞋吧,鞋子应该比脚的长度大出多少才舒服,什么身份的人,应该穿什么样的鞋子,都暗藏着一些规律吧!那么,即使没见到脚,我们知道这个人常穿的鞋子是什么样的,也能找出他大概是什么身份、什么类型的人。”
胖子看着平板电脑上的建筑的一隅:“那这究竟是谁的脚丫子?哪朝哪代?哪位皇上?脚和鞋子在历史上暗藏的规律究竟是什么?”
“贯穿中国历史的礼,一直是统治者治国的根本。礼决定关系、是非标准和规范,是一系列行为的具体规则。而中国的京派建筑,正是基于此而建,宫室器皿大小、死后坟头的高低、棺椁的厚薄都有等级和标准。《礼记》中有以高为贵者。天子之堂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
“是啊,肥仔!”杨君浩也学着惜雪的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古到今,建筑中都有一个礼字。
“唐朝有《营缮令》,其中规定了都城中的每个城门,最多只能开三个门?洞。
“只有帝王的宫殿,才能用鸱尾装饰的庑殿式屋顶,而五品以上官吏的住宅正堂,才能用歇山式屋顶,六品以下的官吏和平民住宅的正堂,就只能用悬山式屋顶。明朝时期,在建筑方面,也对各级官员的宅邸规模、形制、装饰有明确的制度规范。在《明会典》中,规定着公侯可前厅七间或五间,中堂七间,后堂七间。一品、二品官,厅堂只能五间九架,依次类推。
“所以,建筑中蕴藏着不同年代不同规制的信息,无处不依托于当时的礼仪制度。找到建筑的独特特征,就能找对它所存在的年代,这就是隐藏在京派建筑之中的年代密码和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