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竹的手握紧了弓。
“对不起,老师,”她听到自己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这句话像是自动从她嘴里蹦出来的,不受她的控制。她的大脑告诉她“不要回答”,但她的嘴巴不听话。
“迟到的学生不是好学生,”那个声音说,“不是好学生就要接受惩罚。”
教室里的十二个小纸人同时转过头来,面朝着怨竹和蒲通。它们的“脸”上全部画着同一种表情——那种空洞的、机械的笑。
怨竹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拉扯她,把她往教室里拉。那股力量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像是有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说:“进去。进去。你迟到了,你要接受惩罚。这是规矩。”
她咬紧牙关,抵抗着那股力量。她的脚钉在地面上,马丁靴的鞋底和地砖之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蒲通——”她喊了一声,“后退!”
蒲通在她身后,也在抵抗着那股力量。她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的脚也在往后移——她比怨竹离门更远,受到的力量也小一些。
怨竹抓住蒲通的手腕,用力往后拉。两个人一起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砰——
教室的门自己关上了。那股拉扯的力量瞬间消失,怨竹和蒲通同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怨竹站稳之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是什么?”蒲通的声音在发抖,“它说我们迟到了……它为什么要说我们迟到了?”
“因为它把我们当成了学生,”怨竹说,“在这座学校的‘规矩’里,任何人只要进入了教室,就是学生。学生就要遵守课堂纪律。迟到就要受罚。”
“但我们没有进去啊!我们只是在门口看!”
“在它的逻辑里,‘看’就是‘参与’。只要你的注意力进入了那间教室,你就已经被纳入了它的规则。”
蒲通的脸色更难看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
怨竹注意到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怨竹的手是热的,干燥的,有力的。那种温度通过掌心传递过去,让蒲通的手渐渐停止了颤抖。
“没事,”怨竹说,“我们出来了。”
“但如果下次我们没能出来呢?”
“那就不进去。”
“但如果不得不进去呢?”
怨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那就在进去之前,先想好怎么出来。”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了几间教室,每一间都是关着的。怨竹没有再去推那些门——她学乖了。在这个副本里,好奇心是最危险的武器。它不会杀死你,但它会让你自己走进陷阱。
她们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尽头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那种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怨竹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黑暗。
黑暗也在看着她。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那团黑暗在“看”着她。她能感觉到那种注视,和之前那些纸人的“目光”不同,这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注视。像是黑暗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有意识的存在。
“别盯着看太久,”蒲通在后面说,“我总觉得……它会把你吸进去。”
怨竹收回目光。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海报。海报已经褪色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但上面的内容还能辨认出来。那是一张宣传海报,上面写着:
“做文明学生,遵守校规校纪。”
“校规校纪”四个字被加粗了,用了红色的字体。怨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注意到海报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违反校规者,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四个字不是印上去的,而是用手写的。笔迹歪歪扭扭,和之前那个小孩的笔迹一模一样。
怨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小孩——那个躲在讲台底下的、红色眼睛的小孩——它不只是受害者。它也是这座学校‘规矩’的一部分。它在提醒我们遵守校规。它在警告我们。”
“但它不是想离开吗?”蒲通问,“它之前不是说想画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吗?”
“它想离开,但它也被困在这个‘规矩’里。它既是受害者,也是执行者。它恨这个‘规矩’,但它不知道如何用恨之外的方式来反抗。所以它一边在试图逃离,一边又在维护着这个让它痛苦的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