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北京,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中关村的街上。她坐在三块屏幕前面,像一艘船上的舵手,不知道船要往哪里开,但她不能放手。放手就会被浪打翻。她只能握着舵,一直开,一直开,开到天亮。
二、苏晚与林逸飞的第二次见面
苏晚是在裁员后的第三周约林逸飞的。
那天是周六,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她站在合租屋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落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板上,落在楼下停着的车上,落在路边的垃圾桶上。雪不大,落下来就化了,地上湿了一片。她穿着睡衣,头发没洗,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咖啡。她已经两天没出门了。冰箱里有速冻水饺和酸奶,她吃了两顿水饺,喝了一盒酸奶,把第三季度的数据跑完了,把第四季度的方案写完了,把明年的规划也写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林逸飞的对话框。他们上次聊天是一周前,他发了一个B站视频链接,说“新一期,你看看”。她看了,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他在视频里说“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她看着这句话,觉得他在说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晚上有空吗?出来喝一杯。”发了。她看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他回:“好。几点?”她回:“八点。地点你定。”他发了一个定位,在三里屯,是一家酒吧的名字。她没去过。
晚上七点半,她出门了。雪停了,风还在刮,冷得刺骨。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没化妆。她站在三里屯的街上,看着霓虹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人的脸——年轻的,漂亮的,笑着的,说着话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约他出来。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酒吧在三里屯的一个巷子里,门面很小,进去之后很安静。灯光是暗的,暖黄色的,照着木质的桌椅。人不多,角落里坐着几桌,说话的声音很低。林逸飞已经到了,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压在头上,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招了一下手。她走过去,坐下来。
“你喝什么?”他问。
“长岛冰茶。”
他看了她一眼。“这酒很烈。”
“我知道。”
他没再问了。他给自己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的。酒上来了,她的杯子很大,棕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片柠檬。她喝了一口,甜的,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她喝第二口的时候,觉得胃里暖了。她喝第三口的时候,觉得脑子开始转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个男的,是不是就没这么难了?”
林逸飞端着杯子,没喝。“你以为男的容易?”
苏晚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年轻,颧骨高,下巴尖,眼睛很亮。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跟她一样。
“至少你们不用被问‘你怎么平衡事业和家庭’。”她说。
“我们要被问‘你买得起房吗’。”他说。
两个人对视,笑了。她的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他的笑也很轻,从嘴角一直到眼睛。笑完之后是漫长的沉默。酒吧里的音乐在放,爵士乐,钢琴声慢慢的,像雨滴。她看着他的杯子,冰块在融化,杯壁上挂着一层水珠。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在台上说“我不是代表,我只是一个样本”。她在台下问他“如果不结婚,老了怎么办”。他问她“水里冷吗”。她说“冷,但习惯了”。那是夏天的事。现在是冬天了。
“你觉得我们会孤独终老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冰块在杯子里响了一下,咔的一声。“可能吧,”他说,“但结了婚的人也会孤独终老。”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比她想象中亮。她想起他视频里的那些话,那些斩钉截铁的、通透的、自由的话。那些话现在都不在了,只剩下一个人,坐在她对面,喝着威士忌,跟她说“结了婚的人也会孤独终老”。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觉得他站在船上,她在水里。现在她不这么想了。他也在水里。水很深,很冷,他们都泡在水里。他只是比她早下水几年。不,也许他一直在水里,只是她没看见。他十七岁那年,一个人躺在床上,听见他妈在楼下哭,他想“他们为什么要结婚”。从那以后他就在水里了。他做视频,说“不婚主义”,说“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说“不要被世俗绑架”。他以为自己站在岸上,其实不是。他只是在水里站得高一点,水没到胸口,她没到脖子。但水在涨。他们都在往下沉。
她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是站在船上,而是和她一起在水里。
“你怕吗?”她问。
“怕。”
“怕什么?”
“怕我做的那些视频,说的那些话,都是错的。怕那些听了我的话的人,最后过得不好。怕我自己也过得不好。”他停了一下,“怕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没说话。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已经不辣了,只剩甜味。
“你呢?”他问,“你怕什么?”
她想了想。“怕我妈是对的。怕我一辈子不结婚,最后证明她是对的。怕我坚持了这么多年,最后发现坚持的是错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他们坐在角落里,隔着一张桌子,隔着两杯酒,隔着十厘米的空气。酒吧里的音乐换了,换了一首慢歌,一个男人在唱,声音很低,像在说悄悄话。
“你还记得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吗?”他说。
“哪个?”
“你说,‘如果不结婚,老了怎么办’。”
“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