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想了很久。”他把杯子转了一下,冰块又响了一声,“我想不出来。但我开始觉得,想不出来也没关系。以前我觉得什么都要想清楚,想不清楚就不能做。现在我觉得,也许可以一边做一边想。”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在镜头前的亮,是那种在黑暗里的亮。像路灯,不刺眼,但能看见。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她问。
他笑了一下。“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如果我是个男的,是不是就没这么难了。’”
“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他说,“但我觉得,不管你是男的还是女的,都难。只是难的地方不一样。”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礼貌的、客气的笑,是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说了一句废话。”
他也笑了。“废话也是话。”
他们又喝了一杯。她喝完了长岛冰茶,又点了一杯莫吉托。他喝完了威士忌,又点了一杯同样的。酒喝到第二杯的时候,她的话多了。她说她爸退休了,每天在家看书、写字、钓鱼。她说她妈退休了,每天在家看电视、打电话、催她结婚。她说她表妹生了二胎,是个男孩,舅舅在朋友圈发了九张照片。她说她来北京十年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什么都没有。她说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仓鼠,在转轮上跑,跑得很快,但哪里都去不了。
他听着,没说话。他听着她说,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喝一口酒。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不是那种打量,是那种听的眼神——安静的,认真的,像在听一首歌。
她说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呢?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你爸呢?”
“还在顺义。一个人。”
“你妈呢?”
“在她姐家。也不回来。”
“你过年回家吗?”
“回吧。”他停了一下,“你呢?”
“回。”她停了一下,“不想回。但得回。”
“我也是。”
他们又沉默了。酒吧里开始放一首英文歌,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在哼唱。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的,落在玻璃上,化了,变成一道一道的水痕。
“你觉得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她问。
“不知道。”
“你不好奇吗?”
“好奇。但怕。”
“怕什么?”
“怕变成我爸那样。”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冰块。冰块化了一半,浮在酒上面,透明的一层。
“你爸什么样?”她问。
“一个人。六十三了。头发全白了。住在别墅里,每天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没人跟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