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洋去山上摇天线,失足掉铀洞里了!在杨翠花断断续续的哀嚎声中,范秋生听出了个大概。他急忙放下酒杯,冲进杂物间,背着一捆绳子,一瘸一瘸地朝外面跑。
王梦兰抱着棉被追到门槛,只见丈夫的背影被暮色吞噬,绳圈在暮色反光中晃成惨白的月牙。
铀矿洞口歪斜的铁牌上,“此处危险”四个红漆字正在剥落。火把在朔风里明灭不定,火光将围观邻居的影子拉得鬼魅般颀长。女人们用围巾裹住孩童的眼睛,老人们举着的马灯在岩壁上投出颤抖的光晕。
据说铀洞有二三十米深,没人敢贸然下去。
“让我下去。”范秋生咬着手电筒,把绳索一段绑在铀洞一旁的树上,将另一端绑着箩筐的绳索。
横在洞口的杉木突然“咯吱”作响,不知谁喊了句“这木头是矿上淘汰的撑柱”,人群顿时泛起不安的涟漪。
再去找另外的横木,又得耽搁时间。
范秋生心急如焚,他蹲坐在箩筐里,催大伙快点将他掉下去。
为了避免撞着洞壁,大伙商量了一下,将绳索沿着横木往下方。这样一来,箩筐基本上是沿着铀洞中央垂直下去,就不会碰撞洞壁。
范秋生双手揪住绳索,嘴咬着手电筒。
手电光柱切开漂浮的尘糜,照见岩壁上墨绿的苔藓正在分泌黏液。暗红色黏液,在手电光里泛出油彩般的光泽。
忽地,范秋生只觉后颈一凉,安全帽上炸开的水珠顺着脊沟滑进裤腰,凉飕飕的。
箩筐突然倾斜,范秋生就是一侧,脸部躲闪不及,撞向洞壁。血腥味在口腔漫开,他看见头顶的麻绳在锋利岩角上磨出毛边。
范秋生急忙用双手揪住绳索,让自己的身体悬空。渐渐地,箩筐终于平衡,不再乱晃。
绳索继续下降,箩筐渐渐靠近洞底。
"爸爸……"微弱的呼唤从水洼浮起。八岁的洋洋半个身子浸在荧绿色的积水中,左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孩子毛衣上的小鸭子图案结了冰壳,睫毛挂着霜花。范秋生扯开棉袄时,发现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渗进了岩壁的暗红。
范秋生扯开棉袄,裹着洋洋,将他抱坐在箩筐。然后,他猛地摇动绳索。上面的人会意,开始慢慢地拉绳索。
箩筐上升的过程很慢,慢得令人窒息。
因为有两个人,不好平衡,箩筐每上升一段都会撞到洞壁。撞落的石块掉下出,传来“嘭嘭”的沉闷回响。
终于,箩筐慢慢接近洞口。
突然,箩筐又是一侧,范秋生半个身子探出箩筐。他一手攥住绳索,一手死死扣住箩筐边缘,手背被豁口的竹篾划开一道血口。
洋洋蜷缩在箩筐底下,下肢正流着血,小脸比月光还惨白。
等范秋生平衡住了,大伙才小心地拉着绳索。终于,箩筐接近洞口。大伙固定绳索,小心翼翼地把箩筐抬到洞边。范秋生出来,和大伙一起,抬着箩筐,快速把洋洋送到山下。
山下,早有一辆手扶拖拉机等候,车厢里已经备好棉被。
“突突突——”手扶拖拉机轰鸣着,碾碎寒夜,开往县人民医院。
杨翠花握住儿子的手,泪水在颧骨上冻成冰链。范秋生、王梦兰陪坐在一旁,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无语。
哭着哭着,杨翠花开始数落:“何山,你真是个索命鬼,买这样的劳什子回家,把洋洋害成这样……”
听到这样的数落,范秋生就是一咯噔,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