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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的一次访问(第1页)

江边的一次访问

这么多年,我都一直没有忘记在江边遇到的一位老人,准确地说,是住在江上乌篷船里的一对老人。

那是我在江城读大三那年的冬天,大约是11月下旬,寒流即将来临。我镇日在大学校园里读书,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无聊。我想出去走走,最好是去郊外,但具体去哪里,我并没有想好。蓦地,我想起多次从江上航行,在码头附近看见江边停泊的一艘艘巨大的轮船中间,总是栖息着一只只黑色的小乌篷船,当时心中就生出好奇:怎么还有这样的乌篷船,它们的主人都是谁?他们在这里做什么?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我不自觉地联想起读过的叶圣陶先生的小说《多收了三五斗》,记得写到水上人家的生活情景,还有周作人的《乌篷船》,也写出了乘坐这类交通工具的风味,他们——我看到的这些江边小船的主人,是不是也跟作家们笔下描写的差不多呢?

我乘车到了江边。城市的建筑到了这里已显得稀疏了。不远处,是江堤和水泥组成的码头,离这不远,是一片稀稀落落的树林,穿过树林,就望见一只只巨大的货轮和邮轮,它们集结在这里,让人想象它们如果同时启航,一定会在江面形成“百舸争流”的景象,那应当是很壮观的吧。而在高大的轮船下面,竟然还有一只只乌篷船碇泊,它们显得是那么灰暗破旧,像几只黑色的鸟缩着翅膀簇拥在一起。我走上江堤,看见江水已经浅下去了,露出了大片大片的黑色淤泥;而不远处,就有一只乌篷船停泊在滩涂的尽头,一个矮小的身影正站在离船不远的淤泥上,弯着腰把怀抱里的稻草一点一点撒到滩涂上,我明白这个老人的意思是想用稻草铺出一条道路,以便于下船的人走到岸上。

我便迎着老人走去。这是一个不错的冬日,即使在空阔的大江上,也感觉不到有多大的风力;而太阳已经升上来了,把江边的城市,江上的轮船,把江水都照得发亮,一片灿烂,一切都非常醒目。眼前的穿着黑色棉衣的老人也越来越清晰。我小心地走过一片淤泥,走到老人刚铺的稻草上,这时老人也已经注意到我,但他并没有阻止我,而只是看了我一眼,又弯下腰去撒他的稻草,我走到他面前,亲热地跟他打了声招呼:“老人家,您好!”

“好!”他回应了一声,便停下来,用略带疑惑的目光看着我。我便告诉他,我是这个城里的大学生,就是来随便看看的。“哦,看吧——”老人仍没有拒绝我,我心里踏实多了。我连忙掏出香烟,抽出一支递过去,老人接过来,转身走了几小步,跨上了他的船。这是一只典型的乌篷船,中间是隆起的船舱,舱里铺着木板,而前舱凹下去的地方,放着一堆堆渔网和其他渔具,另外还有两只板凳,老人在一只板凳上坐下,我坐在另一只上,划燃火柴抽烟。

“就您一个人住在船上吗?”“不,还有老伴,老伴的妹子今天也过来了,给她过生日。”我连忙扭头朝船舱另一头看,穿过拱形的乌篷,果然看见有两位老年妇女在尾舱忙碌,还传来微微响动,不久,又传来说话声。我觉得应该跟她们打声招呼,说了声:“我去看看!”便脱了鞋,爬上中间的篷舱,一直爬到了那头,跟两位老妇人打了声招呼,又介绍了一下自己和来访的目的。她们笑着说:“你看吧,请坐。”我看见尾舱里有一只锅灶,边上堆着木柴,又见到贴着船篷挂着一些剖开风干的鱼,觉得这个水上人家生活也还是比较富足的,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困苦;我还注意到光净的船板上摞着好几条棉被,他们晚间的御寒也无可担心,我不好意思多打搅她们,说了声:“你们两位忙着,我再到那边跟他老人家说几句。”便又回到老渔夫身边坐下。

“您在江上就以打鱼为生吗?”“是的。”“用鱼网打鱼吗?”“也用滚钩。”“什么是滚钩?”“喏,就是这个。”老人家一边说着,一边揭开一个木桶,提溜出一大包用尼龙绳穿着的鱼钩,数量大约近百,每一个钩子都很大,像截断后磨尖的戒指,钩子上都穿上了十分粗大的蚯蚓,有的蚯蚓还在微微地蠕动,看起来有点让人害怕。

我想起俄罗斯小说家阿斯塔菲耶夫的小说《鱼王》,觉得那些在叶尼塞河上捕鱼的俄罗斯人所用的“排钩”可能就类似于此吧。

一缕白烟从老人的嘴角逸出,老渔夫望着江面沉思,我看着他黝黑的,深刻着皱纹的脸庞和那一双有着黑色裂纹的大手,在想象他如何划着小船在风波中出没,如何下钩,如何收钩取鱼,如何归来,上岸出售他那些收获。我问他在江上谋生辛苦吗,他回答说早已习惯。又问他每年打的鱼多不多,他也只道,马马虎虎,但接着不无忧虑地说,越来越少了。他还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他最初是单独的渔户,后来江上组织了渔业大队。问他那样如何,他仍然只说还过得去,仿佛他跟见惯了江上的风风雨雨一样,见惯了人间的甜酸苦辣,早把一切看得很淡然了。

“你多大岁数开始打鱼的?”“我就生在船上,从小以船为家……”老人再次把目光投向江面,眼中起了云雾,开始回忆起童年。他告诉我,他兄弟四五个,一家七八口都靠一条破船在江上讨生活,常常饥一顿饱一餐;特别是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领着一群小光棍风里来雨里往,艰难度日;头顶星星出渔,帆挂着月亮收舱。到大冬天每人也只有一条破单裤,赤着脚板;晚上全家顶一床棉絮,你拽我扯,一个冬天也就这么过来了……“不觉得苦吗?”

我不禁再一次问道。“也没啥觉得苦。有时只想好好地吃一顿饭,穿一两件棉衣就好啦。”老人咧开厚嘴唇笑了笑。

“你和大妈怎么认识的呢?”我的意思是他家日子这么艰难,怎么还娶得上媳妇呢。他听出话音,说:“她跟我家一样,也在江上讨生活,可巧的是她只有一个老娘,带她们三姐妹,驾一只小舢板;两家人有时就碰在一起,需要互相帮忙……”我也想象得出,有人给他俩做媒说合,于是他的老伴就从一只小船移到另一只上,新的或者说一样的生活便又开始了。

“日本鬼子来过吗?”我对抗日战争历史一直有兴趣,见到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忍不住会这样问。老人说:“来过。这个城里,这一带地方都被日本人占了。他们规定我们不准出渔,又不给粮食,想把我们活活饿死!我们只能绕远一些,去偷偷地打点鱼……”老人接着告诉我,抗战时,日寇在江城囤积了许多煤炭,要雇人用船运到别处,许诺每运一次给点粮食,其时江北根据地的新四军也得知这一消息,就派人悄悄通知他,让他偷运一些过去打造枪械,说好每运一船给一块光洋。老人就冒着危险运去了很多,但终于被日寇侦知,就把他逮捕了,关进牢房,后来还吊到宪兵队大院的一棵大树上,用棍棒狠狠地敲打,直打到奄奄一息;他父亲和岳母赶快凑钱找人千方百计搭救,才算捡回一条小命,到现在小手指还是弯曲的。老人伸出他的手给我看,我见确实有几根手指不能伸直,我不禁惊讶:这样一个平凡的、瘦小的老人身上竟有一段如此不平凡的经历!

我不知再说什么,便准备告辞了,但我一时竟舍不得离开这个老人。我又转身望望他身后的篷舱,那光洁的木板,那风干的鱼,那叠放整齐的被垛以及其他一些日用品,我想把这一切都深深地记在心里。老人仿佛看出我的心思,便让我在篷舱里再坐一会,我便坐过去,和老人的老伴拉起话来,她正同她的妹妹用方言谈着家常。我问她们对日本鬼子还有印象吗?两位老人都说:有!接着女主人跟她的妹妹说:“你还记得吗?那一次日本飞机来轰炸,四下里到处都是火光……”她讲到一艘中国的轮船正在江面航行,日本飞机用炸弹把它击中,人的肢体四处横飞,连树上都挂着人的残肢,“那真叫惨呐!太惨了!”老人感叹道。她接着叙述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她的母亲为了捞起一些漂在江面的货物,也想救起几个溺水的人,便用水把被子浸湿了披到头上,就赤足驾着一条船,向江心划去,头顶上机关枪扫射,炮弹在周围掀起层层波浪,她自己也撑着一只小划子,追赶母亲而去,一边喊着妈妈呀妈妈……那一次她母亲救了几个人,但还有溺水的人扒着船舷求救,而且是几个兵士,眼看小船就要覆没,她母亲只得说:“老总,不行啊,再带你们几个,船就要沉了啊!”

那些兵士只好松开手,沉没于水……这是多么惨烈的一幅画面!我没有想到,我这样随意性的走访,就能揭开这段历史血淋淋的撕裂人心肺的一页,我随意遇到的几位老人,就告诉我他们曾生活在怎样一个昏天黑地、禽兽纵横的鬼蜮世界!如果我不是亲耳听到,我真不敢想象,许许多多普通中国人所经历的苦难如此深重!

我的心被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大手紧紧地攫住,并不自觉地震颤!

这天晚上,我在学校的宿舍里辗转难眠,我的眼前时时浮现白天在江边见到的这对老人,耳边也时时响起他们的声音。我再一次想象着他们在日寇铁蹄下九死一生的情景,我的心仍时时都有一种刺痛。稍稍平缓后,我又想到两位饱经风霜的老人都坚韧地活了下来,多么值得庆幸;如今,暗无天日的日子过去了,儿孙都已上岸到城里发展,他们仍然舍不得离开这条生他们养他们的大江!他们的所求是那么有限,整个家就是一只小小的乌篷船!于是,我翻身下床,借着走廊里的灯光,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一次访问,并写了一段感想:

大地上有着许多的劳动者,他们就像是各种最贴近泥土的植物,从不问给予他们多少水分、阳光,就这么生存下来了,给他们多少就接受多少,从不奢求过多,面对多少苦难也不退却!他们就是这个民族最坚韧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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