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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辑（第1页）

第四辑

读唐诗记

我常想，作为一个诗人（姑且可以这么说吧），或就作为一个中国人，的确可以为中国诗歌曾经在唐代呈现出如此繁盛的局面而倍感自豪。那个年代，诗人层出不穷，恰如群星挂满璀璨的夜天，好的诗篇如泉水，遍地涌现，其势之盛似乎家传户诵——老妪能解，稚童能吟，切切实实在中国诗歌史上写下最有光华的一页。

唐诗的魅力无与伦比，其影响之深远一直及于今天。

在今天，唐诗仍是我们不可或缺的、最好的文学读物，是最值得借鉴的作品，一想起这些，怎不令人惊叹。

唐诗的魅力在于她的成熟，在于她持续的新鲜，也在于她的丰润；她就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长成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再长成为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妇，她的每一举手投足，每一颦一笑，都放射着优美的光辉。使我们在千载之下看来，也时时为之怦然心动，为之沉醉而不忍舍弃。

唐代以后，不读唐诗的诗人、文学家可以说绝不会有一人。我们甚至可以不读楚辞汉赋、宋词，不读元曲，不读明清小说，但不读唐诗，要想写出美丽的文字简直是不可能。唐诗的魅力就是这么大！

我也算是一个写作者，也曾发表数百篇诗文。但追忆起我文学涵养的奠基石，追溯我所形成的审美意识核心，便是这唐诗，这穿过千年的岁月仍光彩熠熠的不朽的唐诗。

但是，很遗憾的是我接触唐诗却比较晚。在我的童年，亦即小学毕业以前，我虽然也听说过唐诗这个词，但那时候“文革”刚结束不久，穷乡僻壤的农村连一两本真正的文学书籍也难以觅及，小学语文课本上也不载一首古代诗歌。我不记得我是从什么途径得知像“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和“鹅、鹅、鹅，曲项向天歌”这样近似于儿歌式的唐诗（似乎是没有），但我在课堂上从老师那里听到“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这样的说法，隐约感到“唐诗”是古代最好的诗，心中便生出向往，渴望有机会也能品读唐诗，一窥那片云遮雾障的奇丽风景。

谜底终有揭开的一天，但那已是我上了中学以后。

某一日，我从我的同学那里发现一本已没有封面的古诗集子，一问才知道那是一本唐诗集。一听说“唐诗”二字，我心头一震，抑制不住就想借来读，仿佛要到一块神秘而古老的新大陆去旅游，其兴奋与激动可想而知。我的同学慨然相允，但只给我两天时间。只有两天时间，太短了，我先是怏怏不快，但还是兴致勃勃地借回来读。一首首长长短短，但大多是方方正正的诗歌呈现在我眼前，一个个听说过和没听说过的名字呈现在我眼前，我到了一个神秘的国度。这些诗歌就像一块块玉石，我知道它光润美丽，可我觉得朦胧难懂，不能一眼看透。于是，我就饥不择食似的拿笔摘抄下来一些。至今，我仍然记得我从这本半旧的唐诗选本（也不知是谁选的）里学会的第一首古诗。

山中

王勃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

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我只似懂非懂地觉得，这是写一个人站在秋风里思念故乡，但为什么这样写不明白，尤其是后一句“山山黄叶飞”，在我脑海里绘出一幅凄凉、黯淡的画面，似乎有点令人不舒服。这就是第一次读唐诗的感觉与印象，这是在我一张白纸似的天性上第一次打下文化烙印的东西，或许深深地影响了我的一生，所以我终生不会忘记。可笑的是，我当时对字词的理解也不确切，第二句中的“将”字，我总以为作“将军”解，以致多少年，我都以为这首诗写的是一位将军的思乡之情。

在这本唐诗选里，我还学到了王之涣的《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开阔雄健的气象，似乎稍稍弥补了我读王勃那首《山中》所形成的抑郁之感。至于还学到了哪些诗，倒是没有明确的记忆了。

这就是我第一次接触唐诗。我一下子推开了唐诗的大门。接着，唐诗就以加速度向我奔涌而来。我很快在我结识的一位书友那里发现了一本《唐诗绝句选》，是专为少年儿童编选的，每一篇不仅有注释，而且有赏析文字。

如果不是每篇，那么也是每隔一两篇，还附有一幅插图，这是一本最合适当时的我去读的书，我自然是爱不释手，一读再读。赏析文字倒是看得不多，许多诗略加注释在我看来已是浅显易懂。我一下子真正地进入了唐诗的意境，觉得有一幅幅美丽的图画在我眼前流动，山水、人物、市井、故事、物什，每一件都那么古色古香，又是那么清新明丽，仿佛这一切不是一千多年前发生的，而就在昨天，就在我身边。什么“山光物态弄春晖，莫为轻阴便拟归。

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什么“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似乎就是对我说的，那样的亲切，那样的明朗如绘，让我身历其境，在山色空蒙、白云沾衣或寒风冷雨中的楼头旅舍，感受着一片浓浓的亲情。这样的唐诗如清泉，如美酒，饮之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妙之感。

当然，从这本《唐诗绝句选》里，我也更深、更具体地感受到一种历史感。如“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如“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如“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在一片诗美中，体会到天地古今的沧桑之意，从而进入一种更悠远的怀想。

我深知书是问别人借的就总得要还，于是我专门买了一个笔记本，尽可能地把它抄下来。我至今记得，有时我放学后和小伙伴们在野地里玩，仍带着这本唐诗和那笔记本，有些诗还是我伏在池塘的堤埂上抄的，一边抄，一边还大声朗诵。

读了几本借来的唐诗，我也想拥有一本自己的唐诗。

我悄悄地攒下一元钱，就去镇上买了本早已看中的《唐诗三百首新注》。这本由清人蘅塘退士选编的唐诗，流传最广、影响最大，它把我更深地带入唐诗的境界，我对唐代的许多大诗人也有了初步的了解，陈子昂、李白、王维、杜甫、柳宗元、白居易……从此这些名字长驻我心。我读的不仅是简单的绝句，也有那些字句繁复、含义深奥的律诗和古风了。连张九龄的《感遇》、李白的《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杜甫的《月夜》《登岳阳楼》也能背诵下来。通过这些诗，我似乎对唐朝人的生活也有些了解了。知道了“安史之乱”及其对当时社会的影响，对劳动者生活的艰辛有了进一步的体会。例如，读了“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淘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粼粼居大厦”，对于当时农民辛勤劳作而一无所获的遭遇，无法不产生深刻的同情。

除了这些选本我总要反复咏读，就是偶或在书报上碰到一两首唐诗，我也总要留心记忆下来。如我曾获一枚书签，上面是一幅书法作品，书写的内容是柳宗元的一首七绝《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

对作者因思乡而欲“身化千亿”的奇想有同感，遂深表赞叹。父亲闲来也偶吟一首两首唐诗，如“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还有“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其一咏三叹反复吟味、陶醉其中的情景，至今深深地烙印在我心底。

同学之间也不时交流读诗的感受。一位同学向我推荐王维的诗，说写得好，像画一样，他尤为激赏那首《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甚至考我“天气晚来秋”的解释。他还跟我谈起陈子昂怀才不遇，浪迹长安，买琴摔琴的曲折故事。

而另一位年长的同学又跟我说及刘禹锡在玄都观里前后两次观桃所写的诗，对其虽遭贬谪，仍不失幽默、诙谐的精神大为赞叹。而我还从小收音机里收听到根据唐诗故事改写的小说：《红叶题诗》、《人面桃花》，更被一片迷离惝恍的人情所深深感动。至于从《人民文学》上读到一篇历史小说《李贺之死》，更有益于我在读这一短命天才的诗章时初步做到知人论世，理解得也更深。上了高中，我的阅读面进一步扩大，也有了一定的知识基础，可以更深地进入唐诗的堂奥了。不知是因为别人的启发，还是因自己的需要，我有意在某一段时间，专读某一位唐人的诗作。

于是我在一个暑假里专读杜甫，而另一个暑假，则专读李白。不仅通读了他们的诗选，而且还个个背诵五十余首。

这对我建立文学的感受，积聚写作的才能极有帮助。可惜，这种方法没有坚持下来，只是在大学时代，因为选修课中有一门“李商隐研究”，我才又集中地读了李商隐的诗作，当时能够背诵李商隐的诗约七十首。李商隐的诗的婉约、朦胧之美对我构成一种永远的**，我的写作多多少少受到了他的影响。

我读的唐诗不止这些，但这是给我印象最深的读唐诗的经历。我后来常恨自己小时读的唐诗太少，如果在这方面受到更好的教育，我的文学功底或许就要厚实多了，起码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的捉襟见肘，而我的写作水平也将上升不止一两个层次。我也时常想再给自己补课，各种唐人选集、全集买了不少，但读后记得住的已不多了，我才知道，有些课程缺失了，将永远无法补上。这就是不可替代的“童子功”，对人的一生有决定性影响的“童子功”，打好它是多么重要啊。现在的孩童从几岁开始就在父母怀里背诵唐诗，一识字就可以接触那么多的唐诗读物，相比于我当年是多么幸福啊！

当然，我掌握的唐诗不多，主要还怪自己努力不够。

就是现在，我也还不时翻阅唐诗，再次感受其历久弥新的韵味与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