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热小说网

读书三态（第1页）

读书三态

平生唯一觉得比较快慰的是多少读了一点书。四十余年来一直在读书，虽然还有那么多书没有读，许多也没有读透，但总算还是这么一直读着。

喜欢读书、一直读书的前提，当然是能读得进去。

其动力是向往书中展示的世界。如果缺乏向往（实际上就是求知欲），谁会长年累月地青灯黄卷，打发或者说挥霍那么多的时光哩？

我承认我对这个世界包括写在书本里的世界（书本里的世界其实是外在真实世界的折光或抽象），有着无穷的向往甚至幻想，我要无穷无尽地追寻下去，所以也就必然会一直读下去。

读书人在书的世界里漫游，悠然自得，总是很幸福的。

我感觉那是或如对长江大河，胸襟顿阔；或如遇小桥流水，身心俱适；或如在山**上行，目不暇接；或如飞升璀璨星天，华光烨烨；有时也如置身十面埋伏，铁马金戈……总之是使心灵获得解放，思绪得以自由驰骋。而当读至入迷处，简直是与之融为一体，彼此不分。此时，在外人看来，那神态与表情大约已与平时有所不同吧。

回想我的读书经历，情绪被完全牵制以至神态有异，总是不期然而出现。读着读着，受到感染，双睛湿润或鼻子发酸的情况，自是不免，就是再大一点的“失态”也非没有。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读着读着而放声大哭的，而我从前却有过两三次。典型的一次是在读研时，二十多岁，正值青春年华，总觉未来可期，正好读到朱东润先生的名作《张居正大传》。我素知张是明代有名的改革家，他提出的“一条鞭法”影响深远，便编入中学历史教科书；而一旦翻开《张居正大传》，从张的家世和出生读起，不知不觉便被带入其中，直至感情渐渐在一定程度上与之相融。

大传随着传主的经历延伸，写其大踏步登上权力的顶峰，把想做的事情一一实践，可谓旋乾转坤，宏图大展，一定程度上止住了大明朝的颓势，端的是令天下多少读书人羡煞愧煞！而即便如此，他在仕途上也并非都一帆风顺，也不得不时常面对宦海的暗流或惊涛。幸亏当时的慈圣皇太后即神宗皇帝的母亲还算开明，能够予居正以信任，才使得他履险如夷，大刀阔斧地施展抱负。可以说，古代几乎所有读书人的梦想或者说终极追求，即所谓的修齐治平，在他这儿得到了实现，其事业之鼎盛在中国历史上都很罕见，做到了所谓名垂青史。这对于我这样一个幻想多多的年轻人，该有何等的吸引力或者说**！所以当我读到居正因父亲病逝而不得不回家奔丧，辞朝时与小皇帝依依惜别的一段对话，真是感慨不已;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滚滚波涛，先是鼻酸，继之眼热，随后喉咙经受不住气流的冲击，竟咧开嘴放声恸哭。

这一段文字今天读来似乎已经很平淡了，其曰：这一天居正到文华殿，神宗在西室里坐着。居正面奏道：“臣仰荷天恩，准假归葬，又特降手谕，赐路费银两，表里及银记一颗。臣仰戴恩眷非常，捐躯难报。”

“先生进前来些。”神宗吩咐道。

居正向前挪近几步。

“圣母与朕意，原不愿放先生回。”神宗说，“只因先生情辞恳切，恐致伤怀，特此允行。先生到家事毕，即望速来。国家事重，先生去了，朕何所倚托？”

居正叩头称谢，又说：“臣之此行，万非得已。然臣身虽暂违，犬马之心无时无刻不在皇上左右。伏望保爱圣躬。今大婚之后，起居食息，尤宜谨慎。这一件，是第一紧要事，臣为此日夜放心不下，伏望圣明，万分撙节保爱。又数年以来，事无大小，皇上悉以委之于臣，不复劳心；今后皇上却须自家留心，莫说臣数月之别，未必便有差误。古语说：‘一日、两日几万’一事不谨，或贻四海之忧。自今各衙门章奏，望皇上一一省览，亲自裁决。有关系者，召内阁诸臣，与之商榷停当而行。”

“先生钟爱，朕知道了。”神宗说。

“臣屡荷圣母恩慈，以服色不便，不敢到宫门前叩谢，优望皇上为臣转奏。”居正说。

“知道了。”神宗说，一边又叮咛道，“长途保重，到家勿过哀。”居正感动得了不得，伏地呜咽，话也说不得了。

“先生少要悲痛。”神宗安慰他，但是神宗也呜咽了。

居正叩头，退出西室，在他退出的时候，听得神宗和左右说：“我有好些话，要与先生说，见他悲伤，我亦哽咽说不得了。”……

我不知道当初读这段文字为什么那么感动，大约为所谓的“知遇之恩”吧。居正与小皇帝之间的关系确实有点“异数”。臣在君面前已不像是战战兢兢的奴仆，当然也不是所谓的帝师，君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圣，彼此之间像家人那样真诚关切。这样的君臣互相关心、体贴的情形，恐怕是千载难遇的。我当然是为居正庆幸，但也为这样的场面亘古稀见，多少士子皆辗转在专制的**威之下，战战兢兢，如牛似马，一任驱使、宰制，遂有一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感觉！我把头放倒在学生宿舍那光光的床板上，（被子拿去晒了。）放肆地号啕起来。幸亏室内无人，不然当会惊诧莫名。

这大约也可看出当年我的性情之一斑。不管怎样，这倒是个人阅读史上的一个特例或者插曲。

这样的情景当然也不常见，大多数时候的阅读都很“正常”，反应也是微弱的，有点情绪也只如一缕涟漪，从心底轻轻漾开，表面上不会看出有什么异样。但还是有例外，一些文字甚至瞬间就能引起我生理的反应，如紧张时候嘴里会顿时觉得一片焦苦；还有，我读不得记述川菜的文章，因为在我的印象里，川菜总是以辣著称，而这样的文字会迅速调动起我食川菜时的一些感觉，头颅的上部便腾得如同燃起火焰，随即面红耳赤起来，而最后则是脸面上沁出一颗颗的汗珠。

那一阵子是我最苦闷的日子，我只得一个人待着，倍感寂寥。幸好还偶或有书籍来到我的身边。我就坐在一张旧沙发上，沉浸于那似乎离我较远的一行行文字。正是在这时，一篇记述川菜之辣的文字跳脱出来，一个个菜名跃入眼帘，同时头脑里映出的都是红彤彤的画面：“肥肠血旺”，一大盆猪血、毛肚，加上豆芽与大堆的红辣椒一起熬煮，你说那是什么滋味？它给室内的空气都增加了热度；“麻婆豆腐”，豆腐浸泡在红油辣椒和豆酱之类的佐料里，真的是又麻又辣，仿佛钳住了人的舌头，又炙烤着人的整个味觉，让整个口舌又麻又辣又糯又欢快火热，即便是不敢下箸却又欲罢不能；“麻辣脆肚”，主料是胖头鱼的鱼肚，加上芝麻（少许）辣子凉拌，佐之以糖、醋、盐、油，那真是吃上一口也觉热辣火爆；“川味香肠”，肠里的肉都裹着辣椒末末……这样的文字勾起我对吃这些菜时的想象，周身一下子热乎起来，而整个味觉如万条蚯蚓苏醒，蠕动着，嗖嗖地松动我的感觉神经，最后鲜红的辣椒便铺天盖地，笼罩了我的整个头部神经。我便如蒸了一次桑拿，所有的知觉纤维都沁出了咸咸的水星，从脖颈上，从发丛间，从面颊，潜滋暗涌，很快就洇湿一片，接着便串联到了一起，汇成大大的水珠，一颗颗地往下滴。

怕滴到书上，我便弯下了腰，很快地面上就洇湿了一片……这也是从未有过的经历，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读一篇文章，竟然读得这般大汗淋漓，而且不可遏止，恐怕也是世间少有。但毫无疑问，它是真实发生了。我以前读枚乘的《七发》，所记楚太子得病，无药石针刺灸疗可以诊治，有“吴客往问之”，欲以“要言妙道说而去也”，结果一番话，几段夸张形容之后，太子还真的“涊然汗出，霍然病已”，我素不相信能如此，而当自己读书以至汗出如浆，始信有之。

在读书过程中，读到会心处，莞尔而笑，大约是每个人都可能有的，但读到有趣的地方，忍俊不禁，放声大笑呢？或许同样会有，但多乎哉，不知也。我也不多，但有一次特别难忘，大约也是在寂寞中，所以记忆较为清晰。

我读的是孙犁先生的著作。孙犁的“耕堂劫后十种”，很能适合我当时的心境。因为孙犁先生经历了一场大动乱，整个世界观似乎都改变了，对人世虽然不说是完全失望，却也灰心了几分，因此，他的心便常常处于孤独寂寞甚至凄戚的状态。

但是有一天，我读到了他的那篇《删去的文字》，忽然发现他在困境中依然保持着一线“生机”，这生机就是对人世的留念与向往。

那段被“删去的文字”，是孙犁怀人文章中记述在“文革”期间接受“外调”的事。所谓“外调”，就是某机构派人到当事人之外的单位去调查，这是“文革”时期的一个“热词”，而接受“外调”的人常常感到被审讯，因此在心理上总感觉不快，甚至会产生厌烦以至过激的言行。

孙犁先生自是免不了要多次接受外调，但有一次似乎有些不同，且看他写道：

在我处境非常困难的时候，每天那种非人的待遇，我常常想用死来逃避它。一天，我又接待一位外调的，是歌舞团的女演员。她只有十七八岁，不只面貌秀丽，而且声音动听。在一间小屋子里，就只我们两人，她对我很是和气。她调查的是方。我和她谈了很久，在她要走的时候，我竟恋恋不舍，禁不住问：

“你下午还来吗？”

正是读到了这里，我哈哈大笑起来。我是那么高兴，我高兴一个老人长年行走在一片凄风苦雨的荒秽惨淡之地，忽遇一泓清泉而从内心深处焕发出一种喜悦，由此可以看出老人对人世犹存着爱恋；我更佩服孙犁那么不加掩饰对美、对青春的倾倒与欣喜，也喜欢他写得那么婉转而风趣。一句“你下午还来吗？”暴露出老人内心深处的渴望与期冀，这是多么可爱的老人，不，是多么可爱的男子，因为那一刻，青春与生命力又回复到这位作家的身上。这是多么美好的事，如果我有酒在手，那就是不仅大笑出声，而且还要为他浮一大白。

读书而读到这样的“境界”，大约总是可以聊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