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送我的书
今年是著名的九叶派诗人杜运燮诞辰一百周年。第一期《诗探索》理论卷刊出了纪念特辑,缅怀这位对中国新诗做出重要贡献的诗人。
我也沉浸在对他的怀念当中。我与晚年的杜老有过一些交往,这成为我终生难忘的回忆,其经过我已写成《老树着花有清采》等文,在两家有影响的报刊发表过。
但我还想着重谈谈他送我的书。因为几乎每次去他那里,他老人家都会送我一两册书,主要是他自己的著作和同为九叶派著名诗人穆旦的作品——由此也可以看出他与诗友穆旦非同一般的情谊。
可惜早年,我没有十分特别珍惜一些作家签名题赠的著作,在某种情境下,就轻易送或借给了别人,以致今天写起文章,印象就有些模糊了。我只有尽可能打捞我的记忆。
我是大约在1995年的秋天第一次去拜见杜老,因偶然发现我们住在同一个大院里而跟他联系的,至今还记得当初在电话簿上看到他名字时的惊喜。第一次见面,我听他讲述了他的“来历”,谈话一个多小时,临别时,他拿出一本《穆旦诗选》送我,此书只是薄薄的一小册(一百多页),是杜老受委托编选并撰写了一篇后记,由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出版,因先前我就有这本书,所以后来不知送给了哪一位同行。
这次见面时杜老还提到他正在印一本《杜运燮诗精选一百首》,系自印,因他儿子有一朋友在印厂工作,愿为杜老出版这么一本著作。果然,到了这年11月中旬的一天,我再去见老人时,他拿出了一本印得很朴素的诗集送我,似乎比一般小32开还小一点,但十分厚实,排版也大方、优雅,一看就让人很喜爱,封面上只简单印着书名,好像还注明“非卖品、供交流”,连图画也没有,但扉页上写着“北京教育学院印刷厂印刷”。杜老送我时,在书上题了“李成兄留念”几个字。一个“兄”字让我看到老人的谦逊。新世纪后,家乡诗友来访,我因有杜老别的诗集,乃将之赠送给了他,现在想来,当然颇为后悔。但当初我爱不释手,读了又读,开始感受到“杜诗”的独特魅力,就是朴素其表,内在却很有新意,对描写的事物,总是能找到自己的独特视角,因此,杜老的每一句诗都是出自自己的哲思与深意,非常难得。最末的《自画像速写稿(一)(二)》,好像再未收入其他诗集,我多么想再读读啊!
第二年元旦后一日,我再一次走进杜宅,听他聊了聊写诗的经验。他除受外国现代派诗歌影响外,还十分喜爱唐诗,这一点也深得我心。这一次,他送了我一册他所著诗集《你是我爱的第一个》和大家纪念穆旦的文集《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也是由杜老领衔主编的)。这两本书,我都非常喜欢,至今仍放在书橱比较显眼的地方,不时翻阅。
特别是《你是我爱的第一个》,由马来西亚霹雳文艺研究会1993年出版,小32开,收入作者海外题材诗作33首,不足百页,看上去也不像是正式出版物,而像是用打字机打印出来的,但装帧设计跟真正的书几无二致。
封面上有一棵迎风舞动的椰树树冠,彰显本书的热带特色。
目录后有“自序”一篇,叙述此书由来:1992年3月,作者在时隔四十六年后回到出生地——马来西亚霹雳州实兆远探亲访友,引发无限感慨,写下《你是我爱的第一个》《出生地拾梦》等诗作,表达心中的一片深情。此行还去了他青年时代曾经工作过的新加坡,亦有献给狮城新作;再加上20世纪40年代写于海外的诗歌,一共分成“马来西亚篇”“新加坡篇”“泰国篇”“缅甸篇”“印度篇”
等五个部分,可见作者早年阅历就丰富多彩,让人有他非成为诗人不可的感觉。
这本朴素的小书,我不知读了多少遍,就是因为其中的感情深厚而真挚,写出来却朴素而优美,读来隽永有味。其中长诗《滇缅公路》《马来亚》,写得尤为精彩,是作者成名作与代表作,当年就受到朱自清、闻一多等大家的赏识。而新作如《岛忆》中的诗句“从高空俯视小巧玲珑的滴翠小岛是一颗名贵的绿宝石”,如《狮岛写意》:“这个花园不是坐在或躺在阳光下而是悬浮在阳光中也不总是浮在阳光月光中甚至更朦胧常常会化成一个梦带着花园和鱼的梦”……都诗意盎然,让人身临其境。
到了1996年初夏,我又去拜访杜老,在他家客厅见到已有五六个客人正在那里商议着什么,其中有一位儒雅的年龄比较大的夫人,杜老介绍说是穆旦夫人周与良教授。
他们正在讨论出版穆旦著作。果然,几个月后有《穆旦诗全集》问世。我再去杜老家时,他从室内取来一部送我,精装,绿色封面,1996年9月由中国文学出版社出版。
我记得当初还在客厅里与该书的责任编辑文钊坐在一起并小声交谈过几句。此书前不久我还拿出来翻阅,但转眼又消失在书堆里,遍寻不见。不然可确切地知道杜老送书的日子,上面有杜老的题字及日期。
很快就到了1998年元旦,新华社以新华诗社名义举行酒会,为杜老祝寿,我应邀与会,可以说是分享了一份诗的光荣。在与杜老相见时,他告诉我,他编的《西南联大现代诗钞》已经出版,下次我去他那儿,他将送我一本,并说到这部书中完整收入他早年的两部诗集《诗四十首》和《南音集》,资料性比较强。我心想,这是多么诱人的一部书。可惜,我没及时到杜老家去取,这年三月,我就因故离开单位。一别三年,再回来,去拜访杜老,已是2001年的5月3日。这天晚上,我去他家小坐,彼此谈了别后情况,我说我看到人民文学为他出的《60年诗选》,十分漂亮;他告诉我,此前,中国文学出版社已为他出了一部诗文选《海城路上的求索》,说着便从内室取出一册,签名题字,并介绍这个书名的由来。我如获至宝,回来逐字逐句读了数遍,从中汲取有益营养。我尤其喜欢其中的散文,因为许多是第一次见,且多写他童年、家乡,是一份宝贵的资料,写得也很优美,曾选入南洋华文课本。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翌年,他便与世长辞。我在心中悲痛叹息良久。
我曾在《老树着花有清采》一文中提过,我极想为他出版一部散文集,我觉得他应该有这么一部文集。我最近从旧书网上搜罗图书,发现他的散文集已于2006年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但不是单独书号,是丛书中的一种,书名取得也不是太好,叫《热带三友,朦胧诗》,但其中收入他的散文作品较全,他20世纪50年代初在香港出版的散文集《热带风光》亦应尽在其中,我毫不犹豫买来这本书,读时既感觉与杜老晤对,又恍若置身南洋,同时从他三位亲友的回忆文章里进一步了解到他的身世和人生经历,对他的人格与人品愈加崇仰。我也想到,如果他健在,我去看他时,他一定会再一次题词赠给我这本集子,可惜,他都已逝世16年了。
但杜老的诗文,我总觉得读来还像第一次读一样亲切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