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吧?”
“没事,我和胡同里俩朋友打了招呼。”
“那就好。”
蒋迎转过身,语气突然变得生硬,眉眼间浮现出恐怖的笑意。那张圆圆的脸在黑暗中转动起来,变成一只巨大的晴天娃娃。李亢想喊但喊不出来,只是头晕目眩,动弹不得。晴天娃娃发出鸟叫般的笑声,惨白的裙角飘起来,扭成握着明晃晃刀子的触手的样子,刀尖向前一探,刺入李亢的左胸。
李亢猛地睁开眼,感到浑身冷冰冰的好像泡在水里,伸手一摸,原来都是冷汗。他小心地坐起来,裹紧被子,看着身边粘着死蚊子的白墙和布满蜘蛛网的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心里祈祷刚才只是一场噩梦。
床边的小板凳上,放着一袋牛角面包,一盒牛奶,一只正在充电的安卓手机,还有几张红色的钞票。这应该是马澄留下的,李亢心里一热。
昨夜,李亢仓皇逃出活动中心时,只想着跑得越远越好,远离身后的火焰和滚滚黑烟,躲开杀气腾腾的面具人。他只跑出半公里,腿疼得动不了了,站在路边被冷风一吹,被恐慌搅成一锅粥的脑子忽然清晰了很多。自己漫无目的地在城里逃窜不是个办法,隐身在一两千万人之中固然不容易被找到,可是身无分文加上行动不便,能不能熬到天亮都是问题。
路边不远处,警务站的灯光让心灰意冷的他有过一时的犹豫,就这么逃下去,最后不是被面具人找到杀死,就是被自己的伤拖累死,最好的结果似乎是落入警察手里。要不……去自首?李亢呆呆地看着那盏灯,耳边阵阵警笛声和消防车的嘶鸣声好像在催促他快点下决心。街上的人被混乱吸引,一下子多了起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或是大声议论。李亢总觉得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自己。
最可怕的事情,不是危险、疲劳或者伤痛,而是看不到希望。不知道自己的坚持到底有没有价值,正如眼前看不到远方的黑夜。夜,尚有尽头,毕竟黎明总会来到,阳光会赶走黑暗,世界会从沉睡中苏醒。李亢却不知道自己期待的光明在什么地方。他一直在逃,想着活下去,守住自由。曾经,他以为找到何孟周就能抓住峰回路转的机会,可是现在,他发现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罗老师说得对,自己连对手是谁都不清楚,反而被人家处处占了先机。老师……李亢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都是因为自己的异想天开,害了一直无条件支持自己的老师。
都怪自己太自信。当年帮罗老师躲开一劫,李亢心里别提多高兴了,高兴自己也有点用处,不只是一味地接受老师的照顾,更高兴自己的机灵应对竟然骗过了所有人。我们就叫“匹诺曹”吧,蒋迎这句话在他心里萦绕了很久。说谎是不好的,鼻子会变长。可是,如果谎言可以帮无辜的人解除痛苦,摆脱灾难,李亢觉得自己的鼻子没什么要紧。
世上有很多像罗老师这样的人,有时会无端落入陷阱,有苦难言。从小到大,李亢和蒋迎因为家境不好、学习一般,没什么出众之处还有些不合群,常常被怀疑,就算事后澄清,换来的不是道歉,反而是嘲讽。每次都让他好好反省,凭什么要我反省,李亢每每怒火中烧却知道为这种事争吵毫无意义。
那就做点有意义的事,李亢对蒋迎说。一开始,他们都有些游戏的心态,成功地做了“坏事”没被发现,比起成功做了“好事”,兴奋感更强烈。几年过去,他们渐渐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甚至有点救世主的飘飘然。当然,除了感激涕零的无辜群众,他们也遇到几个温良这样狼心狗肺的家伙。处理这些家伙,看着他们哭喊求饶的怂样,李亢和蒋迎有难得的快感。有那么一段日子,李亢觉得自己在不可告人的“副业”里找到了摆脱无聊人生的乐趣,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想着他们绝对不可能知道这庸碌世界背后的刺激,竟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窃喜。
当李亢把那一大袋沉甸甸的纸币塞进何孟周床下时,心中的窃喜还在发酵,但随后就和软弱无力的身体一同狠狠地被摔落,到如今连渣滓都不剩。人习惯了高看自己,小瞧别人,直到被现实好好教育一番才能悔悟。是时候结束痛苦了,李亢挪动着不住发抖的腿,虽不甘心,但不知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突围。
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李亢的胳膊,他条件反射地挣扎,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抬头看见马澄又惊又喜地盯着自己。她的齐耳短发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的,像刚从游泳池里出来的样子。
“大亢,老师怎么了?”马澄把他拽起来,“着火,警察和救护车……你怎么在这里?”说着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吓死我了。”
“有人要杀我。”李亢怕在这里哭喊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将她拉到路边的花坛坐下。
“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听完他的简短叙述,马澄揉揉红彤彤的鼻子,“我刚才在饭馆听到有人喊活动中心着火了,赶快往回赶,看见消防车来了,火苗和黑烟往外冒。他们不让我进去。”她大喘气,“我们医院救护车也来了,我看见有人被推上去但看不清是谁。我想回医院去,但是街上堵死了,打不到车。”
“有人被推上救护车。”李亢抓住她的肩膀,“罗老师,还是凶手?”他心怀希望,但不敢多想。
“我不知道。”马澄伸手抹掉脖子上依旧往下流的汗珠,“我得马上回医院去问问情况。你怎么办?”
“你忙你的去吧。”李亢失落地站起来,看一眼警务站的灯光。
“等一下。”马澄挡在他面前,“你刚才跟我说的,都是真的吧?”
“你也不信我了。”李亢苦笑,真想一头撞死在路灯杆子上。
“我信你才问!”马澄急得跺脚,“你好好想想你刚才说的。凶手有刀,他把你按住了,为啥不一刀杀了你,他对罗老师可一点都没手软。”
“这……”李亢一愣。对啊,为什么呢?凶手有机会捅死自己却没下手,后来拔刀也只是往自己肩膀的位置插,看样子只是想让自己没法行动。
“我觉得他的目的并不是杀你。”马澄说,“他捅了罗老师是不想他碍事。凶手好像只想打伤你,抓住你。”
“你这么说……还真是。”李亢心头的疑云在扩大。
“你这样去找警察行不通。”马澄按着他的手,“大亢,我信你,但他们会信吗?蒋迎的事,那记者和他女朋友的事,再加上罗老师……凶手根本就没影儿。他们肯定怀疑是你的问题。”
“这……”李亢此时更加犹豫了。
“跟我走。”马澄扶着他的胳膊。
“去哪儿?”
“你别管了,跟我走,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不行,我把罗老师害成那样,不能再害你。”李亢挣扎。
“走吧!”马澄的语气异常坚定。李亢知道,自己没办法对她说不。
从活动中心往西南三四公里,胡同越来越窄,两侧的房子越来越破旧。高矮错落的砖墙顶着参差不齐的瓦片,偶尔能听到几声狗叫。这里是人们口中的棚户区,是城市里一片凋零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