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亢和马澄都是在附近长大的。至今他仍然怀念儿时爬上大槐树摘槐花,从冰凉的井水里捞出泡了一晚的苹果,和小朋友们分食的乐趣。那时候的日子就是没心没肺,有的吃、有的玩就是幸福。长大了,一切就都变了,原来觉得可以捉迷藏的小巷曲折得可爱,如今却因为它变成贫穷的标签,心生厌恶。多少年前就说拆迁,到现在还是没有动静。估计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早就被繁华的大都市抛到脑后了。
推开一扇小门,马澄扶着李亢走进黑漆漆的院子。“我叔叔一家搬去郊区了。”她打开房门,“他儿子在那边买了楼房。这里卖不出去,拆迁也没个准时候。”
这小院是过去大杂院中的一角,院子北边是两间砖房,南边是厨房厕所。怕引起邻居的注意,他们只开了一盏小台灯。掀开家具上鬼影一般的白布,马澄扶李亢在床边坐下,伸手解他的衣扣。
李亢下潜识地躲闪了一下。
“我看你伤口!”马澄扒开他揪着衣领的手,“装什么良家妇女!”
“我真没事。”李亢抑制住乱跳的心,“你去医院看看吧。一想到罗老师我就……”
“唉……”马澄叹气,“你好好想想,到底得罪什么人了。”
“一时想不起。”李亢敷衍道。
“如果凶手的目的不是杀你而是抓你,说明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那颗宝石……李亢感到后背被针刺了一样。从何孟周家逃出来时,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从温良家保险柜里顺走的宝石。他不认识那是什么,值多少钱,但或许那就是凶手想要的。因为除了宝石,李亢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东西,包括这条贱命。
“你想到什么了?”马澄注意到他的反应。
李亢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只是摇头。“头疼。”他掩饰着焦虑。
“那你睡会儿。”马澄扶他躺下,“别到处乱跑,等我消息。”
她走后,李亢努力想让自己放下胡思乱想,睡上一会儿,但一闭上眼睛就噩梦连连,一夜之间不记得惊醒了多少次。马澄肯定回来过,但李亢一直在梦魇和半清醒之间挣扎,完全没有印象。
李亢吃了几口面包,喝了半盒牛奶,感觉身上舒服了一些。手机里有一条留言,告诉他罗老师已经脱离危险,但被警察盯上了,在追问他的下落。
果然还是不肯放过我。李亢蹒跚着来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堆积的杂物,心想不能再这么被人当兔子似的撵着跑了。昨夜乱了方寸,现在想来,落入警察手里或许能说清何孟周家的事,但温良的死,还有之前的那些肯定全都会被翻出来。到那时,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自由就彻底别想了。
经过马澄的提醒,李亢已经想明白了,对方并不想杀他,至少在对方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他是安全的。既然如此,李亢觉得还有机会和对方斗一斗,兴许可以反败为胜。虽然宝石已经不在他手中,但显然面具杀手并不知道这一点。
想要那宝石的,一定是熟悉温良的人。李亢拿起牛奶又嘬了几口,把空盒子小心地放进装面包的塑料袋,准备一会儿拿远一点儿扔掉。打开小黑盒子前,李亢并不知道有这么一颗宝石。蒋迎也不认识那东西。蒋迎找人帮忙查过温良,或许问题就出在帮忙的人身上,而且昨天面具人准确无误地出现在罗老师办公室门口,应该很清楚老师的作息习惯。嗯,肯定是自己和蒋迎的熟人,会是谁呢?蒋迎信任的熟人,除了外号“咸鱼”的发小,还有几个道上的朋友。李亢偶尔也找几个黑客密友做事,不过这次和温良过招,他没用自己的关系。
真是头疼。李亢拿起手机,登录蒋迎的社交账号。几个月前蒋迎账号被盗,他帮忙找回来之后就劝他一定换个复杂的密码。蒋迎想不出来,李亢就暂时帮他设了一个,没想到这家伙懒得要命,一直就没再换过。
“咱俩谁跟谁,我不怕你看我账号。”每次被问起,蒋迎都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蒋迎的好友列表有两百多人,可惜看不到叫咸鱼的备注。李亢浏览了一遍蒋迎最近三四个月内发的所有状态,发现有九个人每条都给他点赞,应该是关系最好的朋友了。有三个他之前见过,也加过好友,肯定不是咸鱼。李亢把其他几个人的账号一一点开,发现其中两个人是话痨,每天发十几条状态,从吃吃喝喝、旅游风景到心灵鸡汤、娱乐八卦无所不包;还有两个人隔三差五地晒娃,似乎生活没有其他重点。李亢觉得这几个人应该不会杀人,什么状态都发的人性格基本都是大大咧咧的乐天派,杀人对他们而言只是社会新闻里的惊悚谈资;把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的,更没空考虑杀人,除非你抓了他家孩子。
剩下的两个人都在蒋迎的主页和他频繁互动,但从来不发状态,或者发了状态但屏蔽了好友,看起来是非常在意隐私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会杀人。只看社交网是看不出多少名堂了。两个人的备注一个是“吴诚宇”,另一个叫“于敬”,名字里都有类似“鱼”的发音,或许他们之中的一个就是蒋迎经常提到的“咸鱼”。该怎么找到他们呢?
李亢心里着急,身体静不下来,坐立难安,但活动多了伤口和断裂的骨头很诚实地发出警告。他靠在床头,把被子卷一卷压在腰下,只凭一个社交账号根本找不到任何突破口,这手机也没有蒋迎和他们的聊天记录,真是一筹莫展。李亢真想直接发消息约对方出来见面,但是他明白这是非常愚蠢的想法。既然他们都是蒋迎的好友,这时候应该已经知道他的死讯。用蒋迎的账号联系,对方如果毫不知情肯定会被吓坏,如果真是凶手那就会打草惊蛇。不管是哪个结果,只要人家报警,自己的嫌疑就又加重了几分。
找其他人打听呢?蒋迎的家人和两个与蒋迎关系不错的同事他倒是见过几次。不行啊,自己如今是嫌疑人,他们不知道真相必定恨死自己了。李亢心想,贸然去见面,他不被打死也会被扣下交给警方,问什么都得不到答案。
要不……偷偷通报给警方让他们去查?还是算了,自己也说不清这两个人是不是就是“咸鱼”,更不能肯定“咸鱼”背叛了蒋迎对他们下杀手,因为李亢只是猜测,没有丝毫证据。他心急得像是在烤架上翻转,就差撒上一把盐和孜然了,可愣是想不出一点办法,他气自己没用,怒吼一声抓起被子蒙住脑袋。
“你闹什么呢?”马澄打着哈欠走进来,把手里提着的水果和一个大纸袋放在桌上。她回家换过衣服洗过澡,不再像昨夜离开时那么邋遢。因为工作的原因,马澄很少化妆。李亢看出她擦了一点粉,想努力遮住疲累,却效果不佳,原本很健康的小麦肤色显得黑黄,没有光泽。
马澄削着苹果听李亢讲完自己的苦恼,若有所思地点头:“找人这种事,咱们可是搞不定。”她切下一块苹果,用刀戳着送入口中。
“我还以为你是给我削的果子。”李亢做出气鼓鼓的夸张表情。
“德行。”马澄耸鼻子,又吃了一块苹果,不搭理他的撒娇。
“老师怎么样了?”
“那么大岁数,挨了一刀,一大早被围着盘问,想想我就有气。”马澄放下水果刀,“不过他们已经认定你没杀人。”
“谁?警察?”李亢吃惊。
“嗯,我听罗老师转述的,具体怎么回事还不太清楚。”马澄嘴里嚼着苹果,“反正听说他们相信杀那个电影公司老板,叫……什么来着?”
“温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