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太多了。”黎希颖伸手扶着他的胸口,“我们只知道邱秋和温良有些关系而已,其实,邱秋可以骗李亢,她也可以骗温良嘛。”
“你的意思是,她和这两头都不是同伙。”秦思伟抓住她的手。
“如你所说,这些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黎希颖走到客厅中间转了一圈,“他们活得像捉迷藏,想尽办法掩盖自己的另一张面孔。”她抬起头,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的脸上。
人为什么不能活得阳光一些?他们从小生活得虽不富足,但至少衣食无忧,日子过得平淡却平静;偶尔会和家人、朋友、师长闹别扭,可是更多的时候还是开心地在一起;也许不是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至少不想做的事可以选择少做、不做。久而久之,他们忘了,或者说从来想不到,世上还有很多人见不到阳光。
人和人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感同身受。不论你自诩多么善解人意,但事实是,走不到那种境地,永远不会明白身处其中的他人为何做出让你瞠目结舌的选择。你彷徨,想找个简单的答案,所以开始嫌弃他们愚蠢、不努力,鄙视他们自暴自弃,腹诽他们企图用贫弱绑架你的好心,其实是想占你的便宜。你在日记本上写着善良是自己的艰难选择,却不知不觉把和你不一样的都当成人性本恶的示范,当成阴险的敌人。一番挣扎之余,你希望他们赶紧回火星去,远离你的世界。反正他们身处黑暗,不是因为你挡住了太阳。
这么想错了吗?善良确实是一种艰难的选择。不是所有人在任何时候都能承受这种艰难。极端的如战场,生死一线之间,你的善良要以自己和战友的生命为代价。能不分时间地点保持善良太难了。黎希颖一直羡慕秦思伟,觉得他具有这种潜质。而她自己,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在看过那么多被践踏得连皮毛都不剩的善良之后,还能笃信善良的价值,比坚持善良更不容易。
邱秋应该坚持过善良吧。在她离开校园,和男友挤在那阴冷的出租房时,她和他,肯定曾经有过靠着自己的努力改变一切的向往。那时候的他们,心中还是有善良的吧。可是后来,大家都变了,离梦想越来越远的何孟周选择用暴力逃避世界对自己的打击,他打错了对象,也打碎了那个女人心中可能仅存的善意。很多人并不是不想活在阳光下,只是他们更受乌云的眷顾。
那么,放弃善良可耻吗?黎希颖觉得自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每个人放弃善良或许都有自己的原因,比如不知身在哪个阵营的邱秋;比如用着大舅子拉来的钱,住着老婆的别墅,却偷偷经营婚外情的温良;又比如用犯罪和嫁祸来替朋友“行侠仗义”的二人组。黎希颖清楚地知道,一旦跨过那条线,一定会越走越远,到最后要承受的可能比坚持善良还要多。
若干年前,她用枪指着从情报官沦落为恐怖分子帮凶的前上司时,子弹爆裂的声音打碎的不仅仅是骨头,还有她和很多人与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羁绊,和仅剩的对善良的希望。那时的她,离开了情报局,抛弃了信仰,在黑道和白道之间摇摆。曾经她相信要对付邪恶就只能比它更恶。可是,人渣死掉一个又一个,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好,阳光仍然还有照不到的角落。
时过境迁,如今,她和世界之间又有了新的羁绊,她拥有了自己的咖啡馆,遇到了一些仍然愿意相信善良的人,秦思伟、袁媛、小洪……她愿意帮他们守住这个希望,而且她也想见识一下,人类自相残杀的理由到底还能有多荒谬。千万别小看街头巷尾的芸芸众生,他们杀人放火的想象力有时候比恐怖分子厉害得多,也残忍得多。
“邱秋是打算去南方。”秦思伟打开了小行李箱。箱子里面有几条裙子,单鞋,两罐防晒霜和一支防蚊喷雾。行李还没收拾好,看来邱秋在失踪前还没有确定离开的时间,多半是因为还有没料理完的事情。箱子里没有夹层或者暗层,所以没发现什么值得关注的线索。
大门被悄悄地推开,冯大叔探头进来:“你们还没走,正好。”他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进屋子,“我刚才回家和我老婆说起邱秋,她说曾经看见有人和邱秋在街对面的咖啡馆见面。我觉得是个要紧的情况,你们得听一听。”
“什么样的人?”秦思伟合上旅行箱盖子,站起来。
“去我家吧。”大叔招呼他们,“让她们自己说,刚才吵吵嚷嚷,差点把我耳朵震聋。”
“她们?”
“那些老娘们……啊,不好意思。”大叔察觉自己失言,脸一红,“我老婆叫来了她的几个老姐妹,都是小区里的志愿者。走吧……”
冯大叔和老伴郑阿姨住在一套大二居里。楼上的孟大姐,楼下的孙阿姨,还有隔壁楼的胡姐此刻都围在红木八仙桌旁嗑瓜子,聊着东家的孩子、西家的狗,隔壁小区业主和物业又闹了什么别扭。
“来来,坐下喝口水。”冯大叔倒了两杯茶。
“老头子真是的,人家年轻人谁爱喝茶。”郑阿姨摇着圆滚滚的身体走到冰箱边,拿出两罐果汁递给客人,“随便坐啊,别客气。邱秋怎么了?”
“她前几天还答应帮我家孙子写美术作业,看着没啥事。”孙阿姨用染成鲜红色的指甲捏着瓜子。
“别耽误人家警察同志的时间了。”胡姐揉揉带着大金耳环的耳朵,“郑阿姨,你来说嘛。”
“我这正要说呢。”郑阿姨招呼客人落座,“一两个星期前,哪天我不记得了。我和小胡、孙姐一起出去买菜回来……哦,那应该是星期五,每个星期五超市的鸡蛋都打折。”
“上个星期五,还是上上个星期五?”秦思伟问。
“上上个星期五。”孙阿姨肯定地说,“上个星期我和老头儿去郊区串亲戚,周五不在家。”
“那就是了。”郑阿姨开心地说,“我们回来的路上,看见邱秋坐在街对面的咖啡店和一个人在聊天。”
“一个女的。”胡姐抢着说,“短头发,很瘦,拿着个爱马仕的包,不知道是真的还是高仿。”
“肯定是高仿啦。”孙阿姨嗑瓜子,“邱秋搬来有半年了,没见她家里来过客人。我们就多看了几眼。”
“而且当时邱秋的样子很怪。”郑阿姨觉得同伴抢了自己的话,不太高兴,“脖子和胳膊上都缠着纱布。那天早上我锻炼时遇到她在楼下画画,还好好的呢。”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黎希颖问她们,“再见到她或者看到照片能认出来吗?”
“哟,那不太可能。”郑阿姨摆手,“她当时背对着我们,只看见是个女的,穿着连衣裙,还有桌上放着的红色皮包。”
“看邱秋的样子,她们聊得挺开心的。”胡姐补充,“那女的结账,出门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下午遇到邱秋,她说是她同事。”郑阿姨转转手上的钻戒,“我记得她早辞职了,突然来个同事也是怪。”
“您没问她身上的伤?”
“问了,她说中午出去散步,过马路时遇到个横冲直撞的电动车给她剐倒了,擦破点皮,她去社区医院包扎了一下。”
“电动车最讨厌了。”一直没开口的孟大姐感同身受,“好几次我过马路都差点被撞。骑车的连一声道歉都没有,也不减速,直着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