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面具人的追杀
医院可能是城市里最早醒来的地方,天没亮,等专家号的队伍就排到了挂号大厅之外。披着羽绒衣的几个中年妇女在队尾附近穿插、徘徊,像推销狗头金似的对目测已经没有希望拿到号的患者和家属暗示,她们有办法。巡逻的保安对这些窃窃私语视而不见。
曙光吹熄了街灯,住院大楼一层的拥挤和喧嚣丝毫不会比节日里的火车站逊色。身穿白底肩头带玫瑰刺绣的裙式衬衣和白色铅笔裤、枣红色小羊皮短靴的黎希颖绕过几条排得很长的队伍,挤进电梯来到七楼,刷卡推开电梯间和楼道之间的玻璃门。加护病区一片静谧,仿佛和楼下是两个世界。
走进左侧的走廊,拐了个弯,迎面遇到两个推着小车的护士。她们在浅蓝色的护士服外披着深蓝色的针织衫,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边走边聊。
“真是不像话。”梳着光滑发髻的护士长说话带有明显的东北口音,“被铐起来了还不老实。”
“这种人就不该浪费药给他治病。”年轻的护士愤愤不平,“瞧他把马医生伤成那样。您的手没事吧?”
“没事,擦点药膏就好。”护士长抬头和黎希颖打招呼。
“出什么事了?”黎希颖注意到她的胳膊上有几道红色的血痕。
“昨天你送来的那个病人,我看可以出院了。”护士长说的是乔三笠。
昨天下午被送进医院时,他声称自己骨头断了,脑子被打傻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医生说他全是皮外伤,身体比谁都健康,但乔三笠就是赖在病**说自己浑身无力,死活不肯起来。警察问话,他就哭天喊地说自己是伤员,需要人道主义关怀。
医院和警方商量,让他住院观察两天,有了全套的X光片、检验报告,可以提防乔三笠日后拿受伤的事耍无赖。虽然医生和护士们心疼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马澄,对乔三笠恨之入骨,但治病救人是本分,就算他再十恶不赦,只要送进了病房就得尽力而为。
乔三笠被铐在病**哼哼了一夜,自知逃不过,所以每隔几个小时就哭闹一番。几分钟前,护士长去给他打点滴,刚插好针,他连抓带挠地一通折腾,大喊大叫说输液袋里都是毒药,有人要杀人灭口。输液架子被踢倒,护士长的胳膊被抓伤,帮忙的小护士摔了个跟头。负责看守的两个警员合力将他按住,乔三笠又开始缩在被子里极尽能事地装虚弱。
“管子扯断了,药水流了一地,简直不可理喻。”护士长怒视小车杂物筐里的狼藉,“输液就免了吧,一会儿所有的检验报告就都能出来,让他赶紧去班房里啃窝头。”
“这是被乔三笠扯断的?”黎希颖感到不妥,拿起缠成一团的软管看一眼,大步跑向病房。两位白衣天使见她脸色不对,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她们还没跑到门口,就听到里面的尖叫声。守门的警员冲进去,愣在门口。原来乔三笠闹事只是吸引注意力的幌子,他扯断输液管时,巧妙地将埋在血管里的输液针头留了下来,顺手又抓了小车筐里的一包没开封的软管。一片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等众人离开,乔三笠忍痛挤出针头,用它捅开手腕上的手铐,静待时机。
因为药液流了一地,护士长离开时呼叫清洁工大姐过来收拾。这是乔三笠算中的一步。他趁大姐低头擦地时跳下床,用软管勒住她的脖子挡在自己身前。
“让开,不然老子勒死她!”他高叫,“都给我滚开!”
“别激动,对心脏不好。”黎希颖推开警员走进屋里,“行啊,老江湖。”
“少废话,滚出去!”乔三笠没忘了昨天的一顿打,扯着清洁工大姐往后退了两步。大姐被勒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
“我是来帮你。”黎希颖抬起右手,车钥匙发出叮当轻响,“放开她,我把车给你。”
“你们先退出去!”乔三笠大吼。大姐双手拉扯脖子上的软管,发出咿呀的求救声。
“好,你放松,真勒死她你可就没救了。”黎希颖摆摆手,示意大家退到楼道里。
乔三笠拖着大姐走出病房,做出眼观六路的表情,四处乱瞄,额头已经蒙上一层汗珠。“把钥匙扔过来!”他对黎希颖高喊,“不许耍花招!”
“好,你看清楚。”黎希颖举起右手,用力晃了一下钥匙,做出抛出的动作。
光影一闪,钥匙还在她手里,一张门禁卡飞进乔三笠的右脸,鲜血伴着号叫喷涌而出。乔三笠被这毫无防备的一击打乱阵脚,双手条件反射地松开软管,捂着脸上的伤。趁这半秒钟的时间,黎希颖已经来到他面前,一只手推开腿脚发软的大姐,一只手狠狠地砍在他的喉咙上。
喉头闭锁带来的痛楚和缺氧让乔三笠头晕耳鸣,憋闷难忍,眼前一片漆黑,四肢松软无力。他双手抱着喉咙,张开嘴巴努力想吸入一些空气,身体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黎希颖抬脚踢中他的腹部,乔三笠的身体短暂腾空,在地心引力的召唤下,“砰”的一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姿势完美地解释了什么叫五体投地,一只手正好搭在了靠在墙边喘息的清洁工大姐腿上。大姐吓得尖叫,抬腿就踢,不偏不倚蹬在乔三笠的右眼上,疼得他眼泪直流。两个警员不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迅速上前,一人按住一只胳膊往身后一扳,咔嚓,锁上了手铐。
“就你这点出息还学人家挟持人质。”黎希颖蹲下,给了乔三笠一巴掌,顺手拔下深**入肉里的磁卡,丢进垃圾桶。
“恶心死了。”护士长皱眉掩鼻,和黎希颖一起扶着惊魂未定的清洁工大姐到护士站去休息。
清洁工大姐喝了几杯热茶,吃了小护士跑出去买的早饭,情绪稳定很多。闻讯姗姗来迟的副院长亲自给她做了检查,确定没有大碍后,同意大姐回家休息两天,工资照发。
“今后护校必须开武术课了。”送大姐上了电梯,护士长又沏了一壶茶,“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原来时不时被骂,我们都忍了。如今,上来就动手,也不知道人是进化了还是退化了。”
“医院和生老病死是近义词。生老病死没法控制,会让人感到恐惧。”黎希颖接过带着一点消毒水味的茶杯,“恐惧会让人暴露最龌龊的一面,比如在逃生时只顾自己,甚至不惜把别人推向死地。”
“恐惧我能理解。”护士长吹一吹杯子里漂浮的茶叶,“但他们不该把恐惧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
“不,他们只会选无辜的人下手,因为他们知道对方无力反抗,反正不会给自己带来很严重的后果,甚至还能捞点好处。作恶的代价低,人才会肆无忌惮地释放恶意。”
“就像乔三笠敢对清洁大姐下手,敢残害马医生,却一定不敢招惹你。”护士长好奇,“看不出来你还有两下子,在哪儿学的,我也想练练,工作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