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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3页)

“最后,疯狂在我身上出现,我奇怪我以前居然会害怕它。现在我可以走进这个世界,能够和他们之中最优秀的人一起欢天喜地。我知道我疯了,但是他们却一点都没有察觉。以前在我还没有疯,只是担心自己会发疯时,他们对我指指点点并挤眉弄眼,而现在我真的疯了,他们却一点不知道;一想到我骗过了他们所有人,我就快乐得无法形容。独自一人的时候,想到我是这么成功地保住了我的秘密,想到我那些好心的朋友知道真相后的反应,我总是会高兴得大笑起来。每一次与某个乐呵呵的家伙单独吃饭,我都会想到许多——假如他知道我是一个疯子,正在磨一把亮闪闪的刀子,完全有能力把它插进他的心脏,那么,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他为活命会逃得多么的快啊——这番遐想会让我感到莫大的满足。噢,这是多么愉快的生活啊!”

“财富落到了我头上,滚滚向我涌来,我纵情在欢乐之中,而这些欢乐又因我守住了秘密而增加了一千倍。我继承了一笔遗产。法律——公正严明法律——受骗上当了,把一笔有许多问题的巨额财产交给了一个疯子。正常人们的聪明都到哪儿去了?热衷于找漏洞的律师们的机敏都到哪儿去了?疯子的聪明才智胜过了他们所有的人。”

“我有了钱。拍我马屁的人那是数不尽呀!我花钱如流水。奉承我的人何等的多呀!那三个不可一世的兄弟在我面前是多么谦卑!那个白胡子的父亲也是如此!那老头有一个女儿,简而言之的说就是那三兄弟有一个妹妹;他们一家五口都很穷。可我富有,当我和那个姑娘结婚的时候,我看到了她那几个贫困的家人脸上露出洋洋自得的微笑,因为他们想到他们的周详计谋和捞到的飞来之财了。应该是我微笑才对。微笑!我要公开地大笑并撕扯我的头发,要在地上快活地尖叫着翻滚。他们压根儿就没想到把她嫁给了一个疯子。”

“且慢。如果他们知道实情,他们会救她回去吗?一个姊妹的幸福是靠她丈夫的黄金烘托出来的。我吹入空中的最轻的羽毛,也靠点缀我的身体的华丽的链子来陪衬。”

“虽然我很狡诈,可在一件事情上我还是上了当。假如我神志清楚的话——虽然我们疯子够聪明的,但有时也犯了傻——我就会知道,那个女孩宁愿毫无知觉地被装进一口寒气逼人而沉重的棺材,也不愿作为惹人艳羡的新娘和我结婚。我早就应该知道,她爱那个黑眼睛的小伙子,我曾听见她在不踏实的睡眠中提起过他的名字;我早就该知道,她嫁给我是迫不得已,为的是解决那个白发老头和那三个不可一世的兄弟的贫穷。”

“我现在已忘记身材和长相了,但我知道那个女孩是很美丽的。我知道那时候她很美丽;因为在月光皎洁的夜晚,当我从睡梦中惊醒时,四周一片静谧,我看见一个娇小瘦弱的人影呆呆地站在这间小牢房的一个角落里,长长的黑发从她的背上散落下来,在非人间的风中摇摆不定;而她的眼睛则凝视着我,目不转睛。嘘!写到这里时我的血液冰冷——那个身影是她的;那张脸没有血色,那双明象眸玻璃一般亮闪闪的;我对它们毫不陌生。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它绝不皱眉头或张嘴,与那些有时在这里进进出出的其他人影大不一样;但是它更令我恐惧,甚至超过了多年以前引诱我的那些幽灵——它是刚出坟墓的;它太像死神了。”

“那时候几乎有一年时间,我看见那张脸越来越没有血色;差不多有一年时间,我看见泪水从那悲伤的脸庞上悄悄流下,却一直不知道原因何在。后来我总算找出了原因。他们没法长时间瞒过我。她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从不觉得她喜欢过我;她不屑我的钱财,并且憎恶她所过的奢侈生活;——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她爱别人。这是我从没有想到的。怪异的感觉向我涌来,各种念头受某种秘密力量的驱使,在我的脑海时时地旋转和翻腾。我不恨她,虽然我恨那个她依旧在为他流泪的小伙子。我同情——是的,我同情她被她那些无情的家人弄到了如此悲惨的境地。我知道她快死了,但是一想到在死去之前她也许会生下一个倒霉的生命,而他必定要把疯狂传给下一代,我就下了狠心。我决定杀死她。”

“有几个星期我想用毒药毒死她,随后想到淹死她,再后来又想到了放火烧死她。宽敞的院子火光冲天,疯子的妻子被大火烧死,那可真好看呀。想想看,那对他们所盼望的巨大奖赏会是一个多好的讥讽;想想看,若一个神志正常的人为自己从未干过的事在绞架上随风飘**,而这所有全是由一个疯子的狡诈造成的!我时常想到这一点,可最后我还是放弃了。噢!日复一日地磨剃刀,抚摸它锐利的刀口,想着一下子能割出多大的裂口,那是多么的高兴啊!”

“最后,那些以前时常伴随我的幽灵,凑在我耳朵边偷偷告诉我机会来了,他们把那把打开的剃刀塞进我手里。我牢牢地握住它,蹑手蹑脚地从**爬了起来,趴在我睡着的妻子身边。她的脸埋在双手下面。她之前始终在哭泣;因为她的脸颊依然泪痕未干。她的脸平静而详和;甚至在我看着它的时候,那张惨白的脸还露出安详的微笑。我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她惊了一下——那只是一个异常短暂的梦。我再次俯身向前。她尖叫一声,醒了过来。”

“我的手只需动一下,她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但是我慌乱起来,缩了回去。她看着我。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它们使我退缩和慌乱;我在她的目光下退缩了。她从**爬起来,同时依然死死地盯着我。我哆嗦起来;那把剃刀还在我手里,但是我动不了。她要出去了。走到门边时,她转过身来,不再看我。我冲上去,抓住了她的胳膊。她连声尖叫起来,倒在了地上。”

“现在我用不着打斗便可以杀了她;但是所有的人都听到响动了。有人上了楼。我把剃刀放回原处,打开了门,大声地叫人来搭把手。”

“他们来了,把她抬起来,放到了**。她呆呆地躺了好几个小时;等到生命、眼神和言语恢复过来,她的理性已经失去,胡言乱语,彻底疯狂了。”

“医生们被请来了——。他们在她床边转了好几个星期。他们还在另一间房里做了一次大会诊,用低低地而庄重地声音商议了半天。医生最聪敏、最有声望的那一位,把我叫到旁边,叫我有最坏结果的思想准备。他告诉我——我,这个疯子——说我妻子疯了。他靠着我站在一个打开的窗户边,双眼盯着我的脸,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只要一使劲,就可以把他丢到下面的街上去。如果这样做了,那将是不常见的有趣的事啊;可是那样做我就暴露了,于是他逃脱了。过了几天,他们告诉我必须把她好好看管起来。我!我走到无人的旷野上,在那里纵声大笑,直到我的声音在空气中四周回**。”

“她次日就死了。那个白发老头送她去了墓地,那几位不可一世的兄弟对她那毫无知觉的尸体洒了几滴眼泪——而在她活着的时候,他们是那样硬着心肠对待她的痛苦的。所有这一切都为我偷偷的欢笑提供了食粮,乘车回家的时候,我用白手绢捂着脸偷笑得双眼充满了泪水。”

“但是,尽管我杀死了她,我内心却感到忧虑和苦恼,我觉得很快我的秘密就要泄露出来了。我没法掩盖那种狂乱的喜悦与欢乐,当我单独在家的时候,它们驱动我又是跳跃又是拍手,在屋子里一圈又一圈地跳舞。还高声地吼叫。走出家门的时候,看见人们在街上急匆匆地来往;或者,去戏院的时候,听到音乐的声音,听见人们在跳舞,我就感到欣喜若狂,但我只是咬牙切齿,用脚在地上直跺,把尖尖的指甲扎进自己的手里。我忍下去了;还没有一个人清楚我是疯子呀!”

“我记得——虽然这是我能回忆起的最后几件事之一:因为我现在已经把现实与我的幻想混到了一起,而且由于一直那么繁忙,因此压根儿没有时间去区分两者,——我记得我最终是怎么把秘密泄露出去的。哈!哈!我想我现在都还能看见他们惊惶的脸色,还能感受到我当时是多么轻松地把他们推开,用攥紧的拳头擂他们的脸,随后飞快地溜掉,留下他们在后面大声嚎叫。每次一想到这些,我浑身就充满了无穷的力量。瞧——瞧这根铁条,我能把它像小树枝一样折断,只是这里有一道又一道有很多门的长走廊——我想我走在里面可能找不到出口;而且即便我不迷路,我知道楼下还有一道又一道关得紧紧的铁门。他们明白我这个疯子是多么聪明,他们很得意能把我关在这里,供人们参观。”

“让我想一想;——是的,我出去过。我到家的时候夜已很深,看见那三兄弟中最傲的那一位在等着见我——他说是很急的事;我恨这个人。他们告诉我他在那里。我飞快地跑上楼。他有一句话要对我说。我让仆人离开。夜已很深,我们又是单独在一起——第一次单独在一起。”

“起初我谨慎地把眼睛避开他,因为我知道——而且还因此而洋洋自得——我知道他根本就没有想到我的眼睛里闪耀着像火一样的狂乱的光。我们沉默地坐了几分钟。他总算说话了。我近来的**行为,以及怪异的言语,出现在他妹妹刚过世不久的时候,从怀念她的意义上讲是一种羞辱。联想到很多他开始没有在意的事实,他觉得我没有好好待她。他希望弄明白,假如他说我故意侮辱已逝的她并对她的家庭有不敬,他的看法是否正确。他要求我给个说法,那是因为他穿着一身制服。”

“这个人在军队里担任一个官职——拿我的钱和他妹妹的悲伤换来的官职!他就是那个最积极地用计谋诬陷我并夺取我的财产的人。他就是那个在逼迫他妹妹嫁给我的过程中充当主使的人;他很明白她早就爱上了那个娃娃似的男孩。由于他的制服!那不过是他卑鄙无耻的标志!我看看他——我忍不住——但我一声不响。”

“我看见他在我的凝视之下猛然变了模样。他曾经是一个英勇的人,但是他的脸忽然苍白起来,他把椅子后退了一些。我把我的椅子朝他靠近;当我大笑的时候——那个时刻我多快活呀——我看见他在不断颤栗。我让他感到恐惧。”

“‘你妹妹在世的时候你是很疼她的,’——我说——‘疼极了。’”

“他紧张地到处张望。我看见他的手牢牢地挟着椅子的靠背,但是他沉默着。”

“‘你这个恶棍,’我说,‘我看透你了;是你用恶毒的计谋害我;我知道在你逼迫她嫁给我之前她已心有所属。——我知道。’”

“他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把它举在头顶舞动着,并且叫我退后——因为我一边说话一边在谨慎地向他靠拢。”

“我与其说是在说话,不如说是在嘶叫,因为我觉察到动**不安的**在我血管里回旋,而且那些古老的幽灵也在对我耳语,鼓励我把他的心掏出来。”

“‘去死吧,’我说着纵身一跳,扑向他;‘我杀了她。我精神不正常。你去死吧。血,血!我要它!’”

“我一拳把他在恐慌中掷过来的椅子拨开,向他扑了过去;随着轰隆一声,我们俩一起滚到了地上。”

“可真是一场恶斗啊;他是一个魁梧健壮的人,在为自己的生命奋斗;而我哩,是一个充满力量的疯子,企图把他杀死。我清楚我的力气是无可比拟的。我又对了,尽管我是一个疯子!他的挣扎越来越弱了。”

“大门在巨大的喧嚣声中被猛然撞开,一群人冲了进来,乱喊着要抓住疯子。”

“我的秘密暴露了;在没人抓住我的时候,我就纵身跳了起来,我冲进那些来进攻我的人中间,用有力的手臂扫出一条出路。我冲到门口,跳过栏杆,顷刻就到了街上。”

“我一直朝前面迅速地跑,没有任何人敢来阻拦我。我听见了后面的脚步声,于是我的速度加倍。脚步声越变越弱,最后彻底消失了;但是我依然跳跃着穿过沼泽和小河,跨过篱笆和围墙,围在我周围的怪物们把我抱在怀里,它们把我接连地旋转,令我头晕目眩,直到最后它们猛地把我抛开,我重重地落回到地上。我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到了这里——到了这昏暗的牢房。当我醒着的时候,有时我能听见从这幢大房子的很远的地方传来怪异的尖叫和呼号。它们不是那个灰白的人影发出的,而它也对它们毫不理会。从黄昏最早的阴影出现,到凌晨的第一丝霞光照过来,它一直毫不动弹地站在相同的地方,听我把铁链弄得叮噹作响,在看着我在我的干草铺上大喊着跳来跳去。”

在手稿的结束,另一种笔迹写下了这样的注解:

[上面所记述的,是一个不幸者的妄语。早年的滥用精力和连续的放纵无度,造成了最终不可救治的心身伤害,他是一个可怜可悯的活生生的例子。他年轻时代不计后果的胡闹、**与堕落行为,导致了狂热与谵妄。这后者所引起的最初的后果便是他的荒诞的妄想,认为有一种生生不息的疯狂蛰伏在他的家族中,依据是一种被一些人热烈拥护、同时又被另一些人同样热烈地反对的著名的医学理论。这种妄想导致了深切的抑郁,而它日久天长又演变成了病态的神志不清,最后以狂暴的疯狂结束。可以确信他所描述的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尽管他的叙述是被病态的幻想歪曲了的。对那些了解他早年的邪恶生活的人来说,他的**在失控的情况下竟然没有使他做出一些更恐怖的事情,这倒是够奇怪的。]

匹克威克先生刚读完牧师的手稿,蜡烛就熄灭了;它毫无征兆地就熄掉了,给他激动的心身造成了巨大的惊惧。他急忙脱掉先前睡不着时起身穿上的衣服,用胆怯的目光扫了四周一眼,忙乱地再一次钻进被窝,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明晃晃的阳光已照进他的卧室。头天晚上压制他的那种忧郁,已经随着大地的黑暗一起无影无踪了。吃过丰富的早餐之后,四位绅士开始徒步去格拉夫桑德,后面跟着那个人,扛着装有那块石头的松木板箱子。他们大概在一点钟的时候到达那个镇子(他们的行李已经托人从罗彻斯特运往伦敦),而且走运地弄到了马车外面的座位,当天下午他们就健康而开心地抵达了伦敦城。

随后的三四天是为去伊坦斯维尔的旅行做不可缺少的准备工作。这一特别重要的举动必须另辟专章加以叙述,因此我们不妨利用本章末尾的少量篇幅来说一说那项考古发现的故事,毫无疑问是非常简要的。

从俱乐部会议录看来,就在他们回到伦敦的那天,匹克威克先生在当晚举行的全体会员大会上关于那一考古发现发表了演讲,对铭文的意思进行了种种天才而博学的推论。而且依据会议录所述,有一位技艺高超的艺术家对石碑上的古铭文做了忠实的描摹,并把复制好的铭文寄给了皇家考古学会和其他学术团体——针对这一课题的各种异议的看法应运而生,争执导致了不可计数的憎恶与嫉妒——而且匹克威克先生本人写了一本九十六页厚的小册子,排的是小号字,里面阐述了对铭文的二十七种读法。由于这一发现,匹克威克先生被选为国内和国外的十七个学会的名誉会员;十七个学会中没有任何一个能对铭文做出任何解释;但十七个学会一致认为铭文是极其非同一般的。

布洛顿先生,抱着庸俗之辈特有的疑惑与挑三拣四,竟然胆敢对这一课题胡言乱语,既卑鄙又好笑。布洛顿先生,他意图不轨,想损害匹克威克先生的不朽荣誉的光芒,真的亲自去柯布汉姆村跑了一趟,回来之后,他在俱乐部的会议上发表演说,讥讽地宣称他亲自见了那个卖出石头的人,说那人说那块石头是古物,但同时严肃地否认铭文是古代的——因为他说那是他本人在闲暇的时候随意刻上去的,而且那些字母表示的只不过是“比尔·斯坦普斯,他的记号”而已;而且,斯坦普斯先生不太了解文字的原有构造,于是就把他的教名BILL(比尔)中的第二个“L”省略了。

匹克威克俱乐部对这一看法报以它所应得的鄙夷,并且将胆大妄为且居心不良的布洛顿驱逐出了俱乐部(对如此见多识广的学社来说,这种做法并不出乎意料),同时一致同意送给了匹克威克先生一副金边眼镜,作为他们的信赖和赞许的象征;作为酬谢,匹克威克先生请人将自己画下来,把它挂在了俱乐部里。

但是,中伤匹克威克先生的无耻企图没有得逞,不怀好意诬陷始作俑者倒是遭到了报应。十七个学会一致同意,认定那个胆大妄为的布洛顿是一个瞎捣乱的不学无术之徒,因此开始就此撰写更多的论文。时至今日,那块石头依旧在那里,既是标志匹克威克先生的伟大的深不可测的纪念碑,又是显示他的敌人的微不足道的永传后世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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