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这里发现奥布里的耳环可不是件好事。我看到它陷在墓地的泥土里,不由得感到一阵战栗,这背后蕴含的深意给整个搜索队泼了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们几分钟前还怀抱着的热情。在此后的搜寻中,他们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而我却一直想着莉娜。
离开柏树墓园,我直接开车去了公司。墓园里蝉鸣不断,还有鞋子踩在枯草上发出的嘎吱声,搜索队成员间或发出的鼻息声和唾沫声,还有远处蚊子的嗡嗡声,以及人们在驱赶它们时暴躁地拍打皮肤的声音,这一切的声音,让我再也忍受不了了。警察把女人找到的东西妥善地装进密封的证物袋中,带着它离开了这里,只留下我和那个穿着卡其色工装裤的女人待在原地。经过刚才的事情,她似乎觉得我们已经是一个团队了,于是她不再像刚才那样蹲在地上,而是站起身来,双手叉着腰,一脸期待地等着我对她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去哪里寻找下一个线索。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入侵者,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这感觉就像我是个演员,在电影里扮演一个角色,假装自己是那个人,但其实根本不是。所以,我一言未发,转身离开了那里。我一直觉得身后有人在盯着我,甚至直到我驱车离开了墓园,依然有同样的感觉。
我把车停在办公大楼外,慌忙地走上台阶,把钥匙插进锁眼,迅速拧开后推门进去。我打开空无一人的候诊室的灯,然后走进了办公室。走到办公桌旁边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没有刚才颤抖得那么严重了。我坐在椅子上,吐了几口气,斜靠在一边,伸手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堆成小山的药瓶望着我,每一瓶都在乞求我的垂青。我回望着它们,不由得咬起了脸颊内侧的肉。然后我拿起一个又一个药瓶,来回打量着它们,思来想去,最后还是选择1毫克的安定文锭。我仔细看了看掌中的白色五边形小药丸,上面有一个凸起的大写字母“A”。它的剂量很低,我劝说着自己,它能够让我的身体状况平复下来,同时不会有别的副作用。我把它塞进嘴里,直接咽了下去,然后用脚将抽屉合上。
我转着办公椅,思考了一会儿,又瞥了一眼电话,看到上面的红灯正在闪烁—一条新的电话留言。我打开了扬声器,房间里马上回**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戴维斯医生,我是《纽约时报》的亚伦·詹森,我们之前通过电话。嗯,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让我们好好谈一谈。无论如何,我们报社都会刊登这篇文章,所以我希望你能利用这次机会,把你的想法表达出来。你可以直接回拨这个号码联系我。
接着是一阵沉默,但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他在思考。
我也会联系你父亲,我觉得应该提前告诉你一声。
咔嗒。
我瘫坐在椅子上。这二十年来,我一直都竭力避开关于我父亲的一切,不和他说话,不去想他,也不和别人谈论有关他的事。一开始,就是他刚被捕没多久的时候,我很难完全避开他。总有人来骚扰我们,好像我们也是杀害那些无辜女孩的共犯,好像我们明明知道父亲做了什么,却视而不见。他们趁着夜色来到我家,大声地冲我们喊着脏话,挥舞那些标语,朝我家扔鸡蛋,还故意划破父亲停在院子里的卡车的轮胎,用红油漆在车子的侧面喷涂“变态”两个字,来不及凝固的油漆滑落下来,就像流淌的鲜血。一天晚上,有人用石头砸碎了母亲卧室的窗户,玻璃碎片全都落在了还处于睡梦中的母亲身上。报纸和电视上铺天盖地地宣传案件成功告破,布鲁桥镇连环杀手就是迪克·戴维斯的新闻。
让我感到焦躁的还有连环杀手这个词。它太正式了,好像一个词就将一切盖棺论定。其实,在看到这些新闻报道之前,我从未把父亲和连环杀手联系在一起,毕竟他是一个声音轻柔、个性温和的男人,我实在没法把他和这个词画上等号。他教会了我如何骑自行车,我至今还记得他抓着车把,一路小跑地跟在我身边的样子。他第一次松开手的时候,我撞上了栅栏,脸颊直接撞在木梁上,脸上出现一阵灼痛。他赶忙从后面跑过来,把我搂进怀里,用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捂住我眼睛下面的伤口。然后他用衣袖帮我把眼泪擦干,在我凌乱的头发上亲了亲,又束紧了我自行车头盔的束带,鼓励我再试一次。那天晚上,父亲从盥洗室里出来的时候,我正把脸埋在沙发垫子里哭得泪流满面,他假装不知道我为何哭泣,把我塞进了被子里。为了逗我笑,父亲亲自编写了睡前故事,还把胡子剃成卡通形象。那个男人不可能是连环杀手。连环杀手才不会做那些事……对吗?
但他确实是连环杀手,连环杀手也会做那些事。他杀害了那些女孩,杀害了莉娜。
我记得他在小龙虾节那天盯着莉娜的样子,盯着她十五岁身体看的眼神,就像狼盯着一只垂死动物的眼神。我永远把那一刻当作后来一切事情的开端。有时,我也责备自己—毕竟,当时她在和我说话,因为我,她才掀起了自己的衬衣,炫耀她的脐环。要是我当时不在那里,父亲还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吗?还会把她当作猎物吗?那个夏天,她来过我家几次,给我送一些旧衣服或二手唱片。有时父亲会恰巧经过我的卧室,每当这时,他都会驻足凝视一会儿,看着她俯卧在硬木地板上,翘臀从破洞牛仔短裤中鼓起,翘起的双腿在空中随意摆动,然后清清喉咙,转身离开。
电视台转播了对他的审判,我知道这件事,因为我也看到了。我和库珀走进房间时,正好看到母亲蹲在地板上看电视,她的脸都快贴到电视屏幕上了。她一开始不同意我和库珀看这些,会把我们撵出房间。她说:“这不是给小孩看的,出去玩一会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她表现得仿佛电视里播放的是一部R级电影,而不是我们的父亲因谋杀罪而接受的审判。
但在后来的某一天,这些都一去不复返了。
我还记得当时门铃一直响,刺耳的声音回**在我家这座总是十分安静的房子里,使落地式的大座钟颤动起来,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我吓了一跳,胳膊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我们全都停止了动作,朝门口望去,好奇究竟是何人来访。因为我家已经许久没有来访者了,那些还记得按门铃这种礼节的人,早就不来拜访我们了。现在来我家的人,只会朝我们尖叫、扔东西,还有更糟的,他们会悄悄地出现,静静地窥视我们。有一段时间,我们总能在自家的土地上看到陌生的脚印,它们分布在各处,显示着某个陌生人在夜晚偷偷潜入了院子,带着病态的迷恋透过窗户往里面窥视。这让我生出一种我们是保存在博物馆玻璃柜中的猎奇收藏品,是某种奇怪而恐怖的东西的感觉。我还记得那天,我抓到窥视者时的情形,他沿着泥泞的小路走来,以为家里没人,便靠近窗户往屋里张望。我看见他的后脑勺,登时气血上涌,怒火中烧,想都没想挽起袖子就朝他冲了过去。
“你是什么人?”我两只手紧紧地攥成拳头,尖叫着质问他。我已经受够了人们这样对待我们,这样窥视我们的生活,仿佛我们不是人,不是真实存在的。他举起双手转过身来,瞪大眼睛、一脸惊讶地望着我,好像根本没想过这里还有人居住。原来他也是个孩子,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
“不是什么人,”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谁也不是。”
我们当时已经习惯了这些入侵者、小偷和恐吓电话,所以那天早上,当我们听到有人礼貌地按响门铃时,反而有些害怕,不知道究竟是谁站在厚厚的雪松木门板后,耐心等待着我们的回应。
“妈妈,”我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她,开口问道,“你要去开门吗?”她当时坐在厨房的桌子旁,用双手捧着头,手指插入日渐稀疏的头发中。
听见我的发问,她先是一脸困惑地看着我,好像没听出那是我的声音,没明白我的意思。她似乎每天都在变得更加苍老,一道道皱纹在松弛的皮肤上越陷越深,布满血丝的眼眸透露着无尽的疲惫,眼睛下方的黑色阴影也变得越来越重。她盯着我看了片刻,终于无声地站了起来,从小小的圆形窗户看向外面。接着传来了铰链的声音和我母亲温柔的惊呼声。
“噢,西奥。嗨,快进来。”
西奥多·盖茨是我父亲的辩护律师。他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走进屋里,我到现在还能记起,他拎着的那个闪闪发亮的公文包和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他对我露出的笑容中包含着同情,我回给他一个鬼脸。我不明白,在我父亲犯下了那样的罪行后,他怎么能为我父亲的所作所为进行辩护,怎么能在晚上心安理得地睡着。
“我给你倒点咖啡行吗?”
“当然可以,梦娜,那可太好了。”
我母亲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不小心把马克杯磕到瓷砖台面上,发出“当”的一声。我看着她心不在焉地把壶里放了整整三天的咖啡倒进杯中,没加任何奶精,却用勺子搅拌了几下,然后才把咖啡递给盖茨先生。他喝了一小口,接着清了清嗓子,把杯子放回桌面,用小指把它轻轻推开。
“梦娜,我有一些消息要告诉你。我希望你先从我这里知道这些事情。”
她凝视着厨房水槽上方那个发霉变绿的小窗户,没有回应。
“我帮你丈夫争取了一个认罪协议。条件很好,他打算接受。”
话音未落,我母亲猛地抬起头,好像他的话是一把看不见的剪刀,一下子剪断了她脖子后面绷紧的橡皮筋。
“路易斯安那州有死刑,”他说,“我们不能冒险。”
“孩子们,上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