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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页)

还有脖子,那里依然能看到一条又长又粗的伤疤。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说着,谢丽尔朝门口走去,“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喊一声就行。”

“谢谢你。”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母亲两人,她的目光落到我身上,让我又产生了那种被忽视的感觉。妈妈自杀未遂后被送入了布鲁桥镇的一家疗养院,当时我和哥哥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五岁,都还太小,不能照顾自己,所以我们被送到城郊的一位姨母家里。我们本来打算到了能自己生活的年龄就把她接出来,亲自照顾她。可等库珀终于成年,我们却发现母亲没法和他一起生活,库珀坐不住,也不能一直在家里待着。而母亲需要有规律地生活,简洁明了的规律。所以,我进入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后,就带着她搬到了巴吞鲁日,打算毕业之后由我来照顾她……没想到的是,等到我真的毕业了,又有了其他的问题。如果照顾残疾的母亲,我要怎么取得博士学位呢?要怎么遇到合适的人,谈恋爱,结婚呢?虽然以我的处事方式,就算不照顾她我也很难做到谈恋爱、结婚。反复权衡后,我们把她留在了河畔疗养院,并对自己说,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只要毕了业,只要我们攒下足够的钱,只要我开了自己的诊所,就把她接走。

但一年又一年的时间过去了,我们始终选择每周末来这里探望她,以此来消除自己的罪恶感。慢慢地,我和库珀开始轮流探望,他一周我一周,我们把探望母亲穿插在其他要做的事情中间,匆匆忙忙地赶来,到了这里依然不断查看手机。等到了现在,我们几乎只在护士打电话要求我们过来的时候才过来。她们都是很好的人,但我敢保证她们一定会在背后议论我们,谴责我们遗弃自己的母亲,把照顾她的责任全都推给陌生人。

可她们不明白,她也遗弃了我们。

“抱歉,这段时间没来看你。”我边说,边仔细观察她脸上的表情,看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有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婚礼定在7月,所以我有很多细节需要敲定。”

寂静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而我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我只是在自言自语,知道她不会给我任何回应。

“我保证我很快就会带丹尼尔来看你,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眨了几下眼睛,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我的目光扫过她的手,然后停在那里。我又问了一次:“你想见他吗?”

她又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父亲被判刑后不久,我在母亲卧室的衣柜旁找到了倒在地板上的她,就是我发现盒子的那个衣柜。那个盒子后来决定了父亲的命运。即使我那时只有十二岁,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刚刚用我父亲的一条皮带上吊自杀,但木梁断了,所以她摔到了地上。我发现她的时候,她脸色青紫,双眼凸出,双腿在不断地**。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尖叫着喊库珀过来,让他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可他只是呆愣地站在走廊里,一动也不动。“做点什么!”我又喊了一声。他这才眨了眨眼睛,甩了甩头,跑过来尝试给她做心肺复苏。在某个时刻,我突然想到这个时候应该打911,就赶紧去打了电话。我们救了她,但只救了她的一部分,不是她的全部。

母亲昏迷了一个月,我和库珀尚未成人,不能做医疗方面的决定,所以决定权落到了正在坐牢的父亲手里。父亲不想拔掉生命维持装置。他不能亲自过来看她,但是关于母亲的情况我们都转告给他了—她再也不能走路和说话,也不能自主做任何事了。这些他全都知道,可还是拒绝放弃她。这当中的象征意味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他没坐牢之前一直在夺取生命,现在坐牢了,却决心挽救生命。我们连续几周看着母亲一动不动地躺在医院的病**,她的胸腔在一台机器的帮助下上下起伏,直到某天早上,她自己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在眨动几下之后睁开了。

不过她再也不能动弹,也不能开口说话了。她的大脑曾经严重缺氧,医生使用了大范围和不可逆这样的专业术语,说她陷入了微意识状态。她没有完全恢复,但也不是一直昏迷。我们一直没弄清楚她到底还有多少意识。我有时会漫无目的地谈论我和库珀的生活,谈论我们在她抛弃我们、不愿再为我们继续活下去之后的见闻和经历,这时,我能看到她眼中泛起的泪光,这说明她听懂了我说的话,并对我们感到抱歉。

可其他时候,我看着她乌黑的瞳孔,除了我自己的倒影,什么也没有。

她今天状态不错,能听见我说的话,也能明白那些话的意思。她不能用语言交流,但可以动动手指。这么多年过去,我也逐渐明白了这些轻敲的意义,她在用这种方式表示点头,用这种微小的动作告诉我们她在倾听。

不过这也可能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这个动作也许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我看着母亲,她仿佛是承载了我父亲造就的一切伤痛的化身。说实话,这也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把她接走的原因。照顾她这样患有严重残疾的人,肯定是很大的负担,可如果真的想做,也不是办不到。我可以花钱雇人帮我,或者请一位住家护士。但事实上,我并不想这么做。我无法想象自己每天都要看到这双眼睛,被迫一遍又一遍地回忆我们找到她的那一刻。我竭尽全力地维持着家里的正常生活,所以根本不敢想象,如果那些记忆像潮水般席卷了我会怎么样。我抛弃了母亲,因为这么做更容易,正如抛弃了童年时代生活过的家。我宁愿让那里的一切都留在原地,坏掉或者烂掉,也不愿带走它们,让它们提醒我那里曾经发生过的恐怖之事,仿佛只要我不去理会,那些事就没那么真实了。

“我会在婚礼之前把他带来的。”我这一次是认真的。我想让丹尼尔见见母亲,也想让母亲见见他。我把手放到她的腿上,那触感是那么柔软,那么虚弱,我差点儿把手缩回来。她的腿有二十年没动过了,肌肉早已退化,只剩下骨头和皮肤。我强迫自己把手放在那里,轻轻捏了捏她。“但是,我来这里其实不是为了说这个,而是想说些别的事情。”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心里很清楚,这些话只要说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那些话会留在母亲的大脑里,而那里就像一个上着锁,却丢了钥匙的盒子。一旦把它们放进去,她就没办法把它们弄出来了。她无法像我一样谈论这些事,把它们化为语言,像我一样将它们宣泄出来,像我这样,像我此时此刻要做的这样。忽然间,我觉得这种做法非常自私,可我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又发生女孩失踪、死亡的案件了,就在巴吞鲁日。”

我觉得她的眼睛稍微瞪大了一些,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上星期六在柏树墓园里发现了一具十五岁女孩的尸体。我也在那里,还有搜索队的人。他们在现场找到了一只耳环。今天早上,另一个女孩失踪了,也是十五岁。这次失踪的女孩是我认识的人,我的一个病人。”

房间陷入了寂静,这是我自十二岁之后第一次如此渴望听到母亲的声音。我迫切地需要她说点什么,因为她的话语总能像冬天盖在我肩膀上的毯子一样,为我带来安全感,为我带来温暖。

“这件事的确非同小可。亲爱的,你别想太多,小心点,保持警惕就行了。”

“这次的事感觉很熟悉,”我望着窗外说,“就好像……我说不好,一模一样?就像我全都经历过。警察到我的办公室找我谈话,那个场景让我不禁想起……”

我停下来,望向母亲,想知道她是不是跟我一样,还记得我们在杜利警长办公室里的谈话。那湿热的空气,在微风中翻飞的便利贴,还有我腿上的木制盒子。

“我想起了整场谈话。”我说,“就像我又完完整整地经历了一回。但很快,我又想到了上一次我有这种感觉的时候……”

我第二次停下,想到我母亲并不知道这段过去,她不知道我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经历。那是上大学的时候,记忆再次涌上了心头,还是那么真实,真实得以至于我难以区分过去和现在,分不清此时和彼时,现实和虚幻。

“也许是快到那件事的周年了,所以我有些疑神疑鬼。”我说,“你知道,我的意思是,我比平时更多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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