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巴吞鲁日人吗?”
电钻的声音停了下来,我注意到他依旧保持着背对我的姿势,可肩膀处的肌肉却绷紧了,空**的房间里响起他的声音。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克洛伊?”
他的回答惊得我哑口无言。我僵立在原处,就这样直直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直到他慢慢转过身来。
“你一开门我就认出你了。”
“对不起,”我咽了口唾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握着电钻向前迈了一步,“你是克洛伊·戴维斯,你未婚夫打电话时说了你的名字,还说他在去拉斐特的路上,你会让我进屋的。”
我慢慢明白他在说什么,震惊得瞪大了双眼—他知道我是谁!他一直都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现在一个人在家。
他又朝我迈了一步。
“你在订单上写了假名,这说明你也知道我是谁,我真不明白你问我这些问题是在耍什么把戏。”
我的手机就在裤子后兜里,我可以直接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可他就站在我面前,我担心如果我轻举妄动他会马上朝我扑过来。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来巴吞鲁日?”他问道。他现在很生气,我看到他的皮肤逐渐变红,眼神变得更加阴沉,从舌头上喷出的唾沫星子越来越多。“我来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克洛伊。安娜贝尔和我离婚之后,我需要换一个环境,一个新的开始。我在布鲁桥镇那个黑暗的地方待太久了,所以我得收拾东西搬走,离开那个该死的小镇,忘掉关于那里全部的回忆。和那时相比,后来的日子其实过得也还可以。可就在几年前,某个星期日,我翻开了报纸,猜猜我看到谁了。”
他等了一会儿,嘴角勾出一个笑容。
“我看到了你的照片,”他用电钻指着我,继续说,“还有那些恶心的标题,说什么你受童年创伤的启发之类的屁话,你也在巴吞鲁日。”
我记得那篇文章,刚去巴吞鲁日综合医院工作时,我接受过报纸采访,还以为那篇文章能成为某种形式的救赎,成为重新定义自己、讲述自己亲身经历的契机。结果却事与愿违,它只是又一场对我父亲的探索,用新闻报道做伪装对暴力进行华丽的美化。
“我读了那篇文章,”他接着说,“读了那上面每一个该死的字。告诉你,它又一次激怒了我。你在给你爸爸找借口,你利用他的所作所为来为你的事业铺路。我还读到了你妈妈的消息,她助纣为虐之后想用自杀一了百了,以为这样就不用为这一切悔恨终生了。”
我听着这些话,沉默了,他看向我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恨意,用力握紧电钻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好像骨头马上就要冲出他的皮肤一样。
“你们这一家子都让我恶心,”他说,“我无论怎么做,好像都没法躲开你。”
“我从不曾为我父亲找借口,”我说,“也没利用过什么。他的所作所为……是不可原谅的。它们也让我恶心。”
“是吗?也让你恶心?”他歪着头说,“告诉我,拥有属于自己的诊所让你恶心吗?那个在市中心的漂亮小办公室让你恶心吗?六位数的薪水让你恶心吗?这该死的花园区二层小楼和十全十美的未婚夫呢?他们让你恶心吗?”
我用力吞了口唾沫。是我小看了伯特·罗兹,我不该邀请他进屋,不该扮演侦探试探他。他不仅了解我,还了解和我有关的一切。正如我会研究他,他也一直在研究我,而且时间要长得多。他知道我的诊所,我的办公室。这就意味着他可能知道蕾西是我的病人,可能蕾西失踪的那天,他就在外面等着她。
“现在你告诉我,”他咆哮道,“凭什么迪克·戴维斯的女儿能长大成人,过上完美的生活,而我的女儿却要被那个浑蛋杀掉,甚至连尸体都不知道被丢在哪里腐烂?”
“我的生活并不完美,”忽然之间,我的怒火也被点燃了,“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我父亲做了那些事之后我的生活有多糟糕。”
“你经历了什么?”他再次用电钻指向我大声喊道,“你想谈你经历了什么?你的生活有多糟?那我女儿呢?她又经历了什么?”
“莉娜曾经是我的朋友,罗兹先生,她是我的朋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那个夏天失去了重要的人。”
他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额头上的皱纹也松开了一些,突然间,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十二岁时的我。或许是我称呼他的方式影响了他,罗兹先生,我妈妈在厨房介绍我们认识的那个晚上,我就是这么称呼他的。当时我刚从营地跑回来,浑身是汗,脏兮兮的,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在母亲身边站得很近?又或许是我提到了她的名字—莉娜。他可能很久没有听到过有人大声喊她的名字了,这个名字是那么甜美,说出它的感觉就好像有香甜的汁液顺着树皮滴在我的舌尖上。我想利用这瞬间的变化,便再接再厉。
“对于你女儿的遭遇,我真的很难过。”我一边说一边后退了一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我真的这么认为。我每天都会想起她。”
他叹息着放下电钻,转向另一边,透过百叶窗凝视着窗外,他的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你想过那是什么感觉吗?”他终于开口问道,“我以前经常彻夜难眠地想这件事,想那个场景,一遍又一遍地想。”
“我也曾日思夜想,但我想象不出她经历了什么。”
“不,”他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她,不是莉娜。我从不好奇失去生命会是什么感觉,说实话,就算没命了,也没什么关系。”
说完,他又转向了我。此刻,他的眼睛再次变成两个漆黑的空洞,不见一丝一毫的感情,表情也变得平淡、冷漠、毫无生命力。他现在看起来几乎不像人类,而是一个挂在漆黑墙壁上的空虚面具。
“我说的是你父亲,”他说,“我说的是杀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