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虽然隐蔽,但已经有些年头了。”他握着船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走过来把船桨递给我。我接过船桨,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重量。“皮划艇可以免费使用,但需要自己带船桨。我的车里装不下,所以今天早上拿了你的车钥匙,把它装到了你的车子的后备箱里。”
我细细打量着他,如果他要拿它当作武器就不会递给我。我低头看了看船桨,又看了看皮划艇,看了看平静的水面和万里无云的天空,最后再次看向我的车。它是我离开这里的唯一方法,可车钥匙还在他的口袋里,没有汽车,我是没办法离开这里的。在这一刻,我下定了决心,如果他能演戏,我也能演戏。
“丹尼尔,”我耷拉着脑袋说,“丹尼尔,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你就是太紧绷了,我完全理解,克洛伊。这正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我可以帮你放松放松。”
我看着他,依旧无法确定是否应该相信他。我没办法无视过去几小时中出现的大量证据。那条项链;香水味;库珀在河畔疗养院里瞪视他的眼神,那眼神仿佛能感知到他身上存在的某些我感知不到的东西—某种邪恶、黑暗的东西;我母亲的警告;还有他昨天抓着我的手腕把我按在沙发上的样子,以及今天早上他冲我发火时拿着车钥匙不给我的样子。
可是,他也有与之相反的一面。他在家里安装了安保系统,送我去河畔疗养院看母亲,为我举办惊喜派对,还为我们安排了这次约会。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他把那箱书从我怀里夺走放在他的肩膀上开始,这种浪漫之举就从未间断,我本来很期待余生都能享受这种浪漫。我看着他露出不安的笑容,忍不住也笑了出来—我想这已经成为我的一种习惯—就在这一刻,我做出了决定,丹尼尔或许会伤害别人,但他一定不会伤害我。
“好吧,”我点头道,“好吧,咱们走吧。”
丹尼尔的笑容更灿烂了,他大步走到皮划艇架子前,取下一个皮划艇,把它从树林间的空地拖出来,拍掉上面的小碎屑和蜘蛛网,然后把它推入水中。
“女士优先。”说着,他便朝我伸出手臂。我把手给他,迈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踏上了皮划艇,本能地抓住他的肩膀,在他的帮助下坐进了皮划艇。等我坐稳,他才跳到我身后的座位上,用船桨推了一下岸边,然后我们乘坐的皮划艇就这样漂走了。
一来到宽阔的水面,我便情不自禁地为这个地方的美丽感到惊叹。宽阔而舒展的河口周围长满了柏树,它们的枝干从浑浊的水面上伸出,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手指。西班牙苔藓如帘布一般倾泻而下,将阳光打碎成无数闪烁的光斑,青蛙从喉咙发出声响,它们潮湿的叫声连成了一片。藻类在水面上悠闲地漂浮着,忽然,有一只缓慢爬行的短吻鳄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它锐利的眼睛正紧盯一只白鹭,直到对方优雅地抬起纤细的双腿,扇着翅膀飞到安全的树枝上。
“这里多美啊,是吧?”
丹尼尔在我身后静静地划动船桨,掠过皮划艇的水流声让我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我还在看那只鳄鱼,看它悄无声息地潜伏,然后慢慢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美妙绝伦,”我说,“它让我想起……”
我停下了话语,那没能说出口的想法让空气变得沉重凝滞。
“它让我想起我原来的家,但……我是在夸这个地方。我和库珀以前经常去马丁湖,看那里的鳄鱼。”
“你妈妈肯定很喜欢那里吧?”
我被他逗笑,想起我们在树林里大喊大叫“再见啦,小鳄鱼”,想起我们徒手抓海龟,数海龟壳上的环,看它们几岁了。我们像参加战争的士兵一样,在脸上涂上泥巴,在灌木间相互追逐,然后跑回家,用力摔上前门,伴随着母亲的责骂声一路嬉皮笑脸地进入卫生间,母亲为了将我们洗干净,把我们的皮肤搓得又红又肿。我们还用指甲在腿上的蚊子包上掐一个十字形,让自己变得像人形的井字棋盘一样。不知为何,只有丹尼尔能让我记起这些回忆。自从我在电视上看到父亲哭泣的脸庞,明白他哭泣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夺走了六条生命,而是因为自己被发现了,我就把这些记忆封存起来了。但丹尼尔不一样,只有他能把它们从藏身之处哄出来,从我内心深处的隐蔽角落里哄出来,从我将它们封存的密室里哄出来。只有丹尼尔让我觉得,在家中度过的那段童年岁月并不全都是坏事。我靠在皮划艇上闭上了眼睛。
“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丹尼尔说道,把我们的船划向一处拐角。我睁开眼睛,看到远处的柏树马舍。“只剩下六个星期了。”
从水面上看,那座农场更加令人叹为观止,巨大的白色农舍隐约可见,周围是上万亩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圆形的柱子支撑着三重环绕式门廊,门廊处的摇椅在微风中摆动着。我看着它们来回摇摆,想象着自己从那些华丽的木制台阶上走下来,朝河流这一侧走来,走向丹尼尔。
托马斯警探的话突然冒了出来,回**在水面上,扰乱了我瑰丽的幻想。
你和奥布里·格拉维诺有什么关系?
我和她没关系,我不认识奥布里·格拉维诺。我试着平息那个声音,可不知为何,我没办法把它、把奥布里从脑海中抹去。我真的没办法把她从脑海中抹去。她涂了眼线的双眼和灰褐色的头发,她又长又细的胳膊,她洋溢着年轻气息的古铜色皮肤。
“我在看见它的那一刻就决定选择它了。”丹尼尔在我身后说,但我几乎没听到他的声音。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那张摇椅上,看着它在风中前后摇摆,椅子上却空无一人。但那里并非一直没人,曾经有一个女孩坐在上面。一个皮肤晒成古铜色,身材纤瘦的女孩,她穿着被阳光晒褪色的老旧皮靴,懒洋洋地踢着那些柱子。
“那是我孙女,这片土地是我们家族世代相传的。”
我记得丹尼尔那时挥了挥手,还记得那女孩合拢双腿,把裙子往下拽了拽。她低下头,朝我们挥手的样子显得有些难为情。突然空无一人的门廊,逐渐归于平静的摇椅。
“她有时放学后喜欢到这里来,在门廊上做作业。”
直到两周前,她再也不会来这里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