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见习灵魂
戴上耳机,并不代表世界从此万籁俱寂
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伯尔妮感觉像是过了一百万年。
,伯尔妮心里想。从上次雅尼克和比娜重新穿上衣服、理顺头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算起,又过去多久了?
作为灵魂存在,对时间的感知完全是错乱的—这可能就是到死亡世界旅行要倒的时差吧。不管怎么说,在之后无穷无尽的时间里,伯尔妮只能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发一会儿呆,然后再换个地方坐,她会坐在沙发上、坐在地板上、坐在角落里,就是不再坐在办公桌上了。只要没消过毒,没用喷火枪燎干净,她就再也不会坐在上面了。
要是她能操控那个藏在壁柜里面的电视机,她就能用它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用七想八想了。上司给她强制放假的时候,她就一直是这么做的。对伯尔妮来说,工作一直都是她最大的幸福源泉,但是人事部门坚持要放她假,说是会有过劳的风险,当然也可能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伯尔妮每年都会坐飞机去某个热门的沙滩,拍些令人羡慕的照片发到她的ins账号上(它们不久之后就会和其他度假明信片一起挂在秘书处的墙上)……接着她就躺在酒店的**度过剩下的时间,订购一些客房服务,不停地刷电视连续剧。有时候她甚至会带着工作去度假。什么都比度假好,伯尔妮讨厌阳光、讨厌沙滩、讨厌什么都不做。
所以就算是现在她坐在这里,被永恒的等候所吞噬,她也在问自己,为什么当时那么蠢,没有走进那束光里?只是因为自己一定要找到那个杀了自己的凶手吗?
对啊,凶手是谁呢?
不仅是时间,她的思维也进入了没有终点的循环。
伯尔妮皱了皱眉头。她总是虎视眈眈地追求着事业的成功,成了这家公司“狼群”中的一员。当然她身上也有和其他“饿狼”打斗留下的咬痕,但要因此杀了她?难以想象。
伯尔妮等待着,但是她并不知道在等什么。要是她能好好地睡一会儿就好了。但是什么“死亡就是长眠”之类的话都是骗人的,灵魂根本睡不了觉,她也根本不累。
时间,就这样流逝着。
宇宙存在了138亿年,而她一不小心就已经等了这么久。伯尔妮对此深信不疑。
但是这时,如她所见,她办公室的门又被打开了。
伯尔妮并不觉得自己还能迎来什么希望,一切都是徒劳的,谁来都一样,反正没人能注意到她的存在。但是因为太过无聊,她还是朝门那边看去。不管怎么说,她可以借此消磨时间。
进来的是两位女清洁工,她们每天早上五点半到六点半都会来打扫办公室。通过她们青绿色的工作服,一眼就能认出她们。那是一件垂到大腿中部的罩衫,丑得像个麻袋,就算给超模穿,也难以掩盖它的丑陋,反而还有损超模的形象。
她们其中一个人身形娇小,但是精力旺盛。她戴着耳塞,像旋风一样冲进了办公室,扭着胯,晃着肩膀—仿佛听着萨尔萨舞曲—她像个清洁仙子,在房间里有节奏地穿梭。
“看看这像什么样子!”她在一边骂道,“他们早就应该让我们过来了。”
在那个伯尔妮流出生命最后一点血液的地方,她倒了半瓶清洁剂。血已经渗到地毯里,留下了一摊难以描述的颜色。正当清洁剂渗进地毯时,她已经把整个办公室从上到下都清理了一遍,打开了百叶窗,把沙发上的枕头都拍干净,倒了垃圾,还清空了碎纸机。碎纸机旁边就是沙袋一样瘫软地蹲坐在地上的伯尔妮。
另一个人只是在哼哼。她的样貌很特殊,给人一种大自然的原始质朴感—她特别高,肯定有一米九了,四肢粗壮,棱角分明。她皮肤黝黑,戴着一只笨重的男士腕表,穿着一双笨重的鞋。因为她头巾下扎着脏辫,还戴着硕大的耳环,所以伯尔妮猜测她来自加勒比海。这位巨人径直走到窗前,交叉着双臂,注视着窗外。其实窗外的景色并没有那么好看,除非有人狂热爱好现代高层建筑。
“这地方是越来越脏了,但是我们的人手越来越少。”
小个子清洁工有意地避免去看她的同事。她焦躁地看着地板上的地毯,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念叨着:“没关系,我们搞得定的。”
那个大个子在窗前嘟囔着:“该死的,裁什么员!”
伯尔妮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个人里面应该是有人在这一波裁员浪潮里被裁掉了。
小个子清洁工好像并不在意同事把活都留给她干。伯尔妮对此再熟悉不过了—每个有着勤劳员工的团队里都至少有一个懒汉,对于他们而言,能按照规定办事已经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贡献了。有时候他们干脆什么都不做,直到他们偷懒被发现。伯尔妮死之前不久还在她的部门开除了一个毛头小子,他要用整整一天的时间写一篇新品发布,结果在最后发布的新款身体乳的文章里面,放的是海藻焕肤产品的图片。
等等,难道是他想要报复,所以杀了她?伯尔妮一下子坐直了。但应该也不是。她又想起来,他参加了一个假期攀岩的活动,现在可能正挂在科罗拉多的某个悬崖上。她失望地叹了口气。
这个精力旺盛的小个子清洁工此时已经把所有东西的表面都擦干净了。她从外面拿来了一个几乎和她自己一样高的吸尘器。伯尔妮从地上爬起来,收着腿躺到了沙发上。她可不想被这个巨大的工业吸气装置吸走。
“马丽娅,我们不能打扫这间办公室,这里被贴了封条!”走廊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戴着耳塞的马丽娅只是继续一边欢快地用着吸尘器,一边愉悦地扭着胯。
“马丽娅!!”那边喊得震天响。
这个小个子清洁工停下来了,关掉了吸尘器,环顾四周,从耳朵里拿出一只耳塞。
“我们不能打扫这间办公室,这里被贴了封条!”走廊里的那个声音又重复道。
“但是这个封条已经被撕掉了,门也没锁。我感觉他们的意思就是要我来打扫。”马丽娅喊了回去,“我马上就好了,只要再吸一下角落里的灰尘,然后把这片污渍洗掉就行。”
“马丽娅,我们需要你上来帮个忙。要是所有人都能尽全力干活,这层楼我们早就打扫完了!”
后面那句话像是对着窗边的大个子清洁工说的,但是她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她盯着对面的高楼看,但其实已经走了神,身边的一切对她来说,好像都没有发生似的。伯尔妮发现,她背部的肌肉线条分明,看起来像个大汉,一个如树干般挺拔魁梧的汉子。
“我马上就来。”马丽娅正要重新打开吸尘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