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长清这才注意到,铁鹞子的两条腿上,有四五个弹孔此刻正在汩汩地冒出鲜血。原来他刚才根本就没有躲开掉那些子弹,只是仗着武功强悍、韧性超人才挺到现在。
杨长清并没有打算离开:“罢了!金格和老二看样子是来不了了,你我兄弟今天就死在一起吧……”
这铁鹞子已抱定必死之心,当下摇摇头也不再说话,转身专心对付龟缩在残垣断壁后的民团。这一阵机枪打得铁鹞子兴起,干脆号起秦腔:“呼喊一声绑帐外……不由得豪杰笑开怀……某单人独骑把唐营踩……只杀得儿郎们痛悲哀……”他这唱腔的速度不是跟着锣鼓走的,而是跟着马克沁的节奏走的,快了许多。
“遍野荒郊血成海……尸骨堆山无处埋……小唐儿被某胆吓坏……马踏五营谁敢来……”杨长清听着铁鹞子那粗犷豪迈的声音,胸中也涌出千万豪情,手中步枪打得飞快,将那些不小心把身体露在外面的民团全都打倒在地。
一些远处的民团已经在蔡老幺的带领下从后面包围上来,马克沁的底座不是旋转的那种,所以不能两头兼顾,杨长清只得用步枪防住后面。“单童一死阴魂在……二十年报仇某再来……刀斧手押爷在杀场外……等一等……小……”铁鹞子的声音突然断了,一发子弹穿过了他的后脑,冲击力带得铁鹞子的身体往前一扑,趴在了机枪上,鲜血糊满了机枪的挡板,他的这段折子终究还是没唱完。
马克沁水冷机枪带两个轮子,铁鹞子一扑之下,和机枪一起滚下土台。
杨长清怒火中烧,手中步枪连续发射,将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民团打翻。直到他枪里一发子弹都不剩,才停了下来。
剩余的民团已不足三百人,但个个杀红了眼,他们给枪插上刺刀,将杨长清团团围在土台之上。蔡老幺的民团确实战斗力强悍,要是换了普通的队伍,战损三分之二后,早就崩溃了。
蔡老幺和斯坦因此刻出现在杨长清的视野里,杨长清苦笑了一下,扔掉了手中没有子弹的步枪。
“素闻‘沙里飞’都是英雄好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八个人把我的八百民团打得只剩下两百人。”蔡老幺心痛至极,这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拉起来的队伍啊。
斯坦因却有些迫不及待,他听李员外说小四已经被杨长清带走了,连忙说道:“先生,你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赢得了对手的尊敬,现在请将那个放羊的小孩交出来,我保证不伤害你。”
杨长清轻蔑地看了斯坦因一眼:“你就是那个搬空了千佛洞的斯坦因?”
斯坦因点了点头:“先生,其实我这也是为了保护文物,在贵国,你们只知道破坏它,却不知道它的价值,况且贵国现在一直处于战乱,我作为人类社会的一员,有义务将这些历史遗产保护在更安全的地方。现在让我们谈论一下那个放羊小孩的处境……”
“你放屁!难道放在你们那里就一定安全?难道你们有一天还会把这些东西还给中国?”杨长清怒视斯坦因,“就算你真是为了保护人类遗产这样做,那么你们巧取豪夺,不惜滥杀无辜,让这些原本度化人的佛经、佛像沾上了鲜血,你保护的到底是什么?你们锯掉佛头,炸毁佛像,粘走壁画,不过是取走了十分之一却毁坏了十分之九,请问这难道就是你们大英帝国的保护方式?”杨长清凛然不惧,将心中的愤怒全发泄出来。
斯坦因被杨长清驳斥得不能言语,只好说道:“先生,你说的话我有些不太明白,现在我们还是探讨一下你的个人安危,以及那个放羊小孩的事情吧。”
杨长清冷冷地瞥了斯坦因一眼:“你放心,总有一天,中国人会把你们夺走的东西全夺回来的!”
“不过……”杨长清没有再说了。
斯坦因追问道:“不过怎么了?”
“哈哈,哈哈—”杨长清仰天大笑,“不过你是看不见那一天了,锯了那么多佛像,老天爷是不会放过你的。”说着,他又看了斯坦因一眼,“即使老天爷能放过你,我也不放过你!”
说完他纵身一跃,向斯坦因扑去。一旁的蔡老幺对杨长清有所忌惮,一直提防着他,见他向斯坦因扑去,喊了声“小心!”,将身旁的斯坦因推了一把。这一把可真是救了斯坦因的命。
杨长清从台上扑下,一拳直捣斯坦因胸口。这一拳要是真捣上去,斯坦因的胸骨绝对是像被铁锤砸过一样,被蔡老幺这么一推,杨长清的那一拳只砸在他的肋骨上。
即使这样,斯坦因也受不了这一拳,连退两步,躺倒在地上。蔡老幺身后那些民团一拥而上,将刺刀顶在了杨长清的脖子上。
蔡老幺连忙跑去看斯坦因,这可是大金主,他还指望着十万银元呢,死了五百多号人,要是再没人埋单,他就亏大了。好在那一拳也就砸断了斯坦因的几根肋骨,人虽然昏迷不醒,却还不至于丧命,但没有半年也休想下地走路。
蔡老幺忙招呼远处的李员外,把斯坦因抬回庄上休养。斯坦因被抬走后,蔡老幺又转向了杨长清。他命人把杨长清杀死在戈壁滩上。
太阳落山时,已经清醒的斯坦因让李员外派人抬着他赶到废墟上时,已经晚了。
没了放羊童的踪迹,斯坦因只好愤愤地转身回去,一路上在心里将蔡老幺骂了个半死,但此刻他还不敢过分得罪蔡老幺,只好作罢。
再说老刀客带着两个孩子躲进了地窖,没一会儿工夫就听见外面的人马随着不断响起的枪炮声远去,便连忙带着两个孩子出了庄子,躲在起伏的沙丘下。一直到夜晚降临,瓦石峡古城再没有一点儿声音,他们才小心翼翼地潜了过来。
他们发现了死在戈壁滩上的杨长清,两个孩子的眼泪还没下来,就被老刀客捂住了嘴。见杨长清已死,“沙里飞”覆灭,老刀客赶紧带着他们连夜离开。
路上走了两天,他们在一处戈壁上看见许多尸体,足有二十多具。他们走近前观看,尸体都被野狼啃坏了,加上天气炎热,早就分不清人的模样。小龙子却认出其中一个死者身上穿着的正是“沙里飞”老二刘尚德的装束。
好半天,小龙子又发现了这些死尸里有许多都见过,身上都有熟悉的东西,什么服饰啊,装饰啊,奇怪的武器啊,都是金格的亲信,只是没有金格的踪迹。不知是没有发现,还是没和他们在一起。
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三人继续往东,绕过吐鲁番,经哈密准备出新疆。四处村镇都贴着捉拿金格的告示,这里以前就是金格的活动范围。一打听才知道,他在这儿和青海马家狠狠地干了一仗,损失惨重,不知所踪。
刚出星星峡,老刀客就不行了,年老体衰,走的路又太多,挣扎了没几天,就死在了路边野店里。小龙子和小四埋了老刀客,继续往东走,杨长清信上的地址是陕西某处。
收信的人是个老者,也姓龙,是龙行湘的本家兄弟,原来这信是龙行湘在杨长清第一次下山时写的,他让杨长清带在身边,万一有难可以逃往陕西。信上也没多说,只说有徒弟来投奔他,甚至连几人都没写,这龙行湘可谓是智虑深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