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回家
除了开车的侏儒和清水,大家都东倒西歪地睡着了。我朝车窗外看了看,两边是南方沿海特有的茂密松针树林。我不是在做梦,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我们从阿什利镇逃出来了。
数字时钟显示着今天是9月11日,收音机里陆陆续续播着一段新闻,似乎在纽约的一场暴动中,一种莫名的病毒凭空出现,少数华裔和大量黑人被感染,目前形势仍不明朗,几个区域已经被封锁云云。
我晃了晃脑袋,总觉得这段新闻似曾相识,就好像我曾经目睹它发生一样。
也许是梦吧,我看了看身边的达尔文,他靠着窗户睡着了,却一直拉着我的手,就像在盐矿的时候一样。
我们在中途停了两次,一次是在密苏里州,在黑市医生那儿给沙耶加和达尔文进行伤口处理,另一次是在亚拉巴马州的汽车休息站。除了侏儒在开进加油站后能上厕所之外,我们其他人都不能下车,只能像狗一样睡在闷热的车厢里。
为了避开收费站和临检,我们没有走高速,几乎都在走乡间县城的小路。侏儒一路上都在因为清水把我们搞上车这件事喋喋不休。
“该死,他们几个人散发出来的馊味和长蛆的奶酪差不多了。”他在激动时会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我警告过你这别蹚这浑水,你老糊涂了。”
“是你老了,老人才会变得越来越怯弱。做我们这行,越看不清的机会越叫机会,如果想要安稳,为什么不去开个一元店卖沐浴液和塑料花挣钱呢?”清水忍无可忍地回了一句,语气倒像在抱怨老伴儿。
“那个人你惹不起。”侏儒嘟囔着。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人”是谁,这不是我现在关心的事。眼下最让我焦虑的,是刚才迪克掏出他的药瓶的时候,我瞥见里面没几粒了。
我们离开阿什利镇之后,回去过堪萨斯城的汽车旅馆,却没有在那儿找到张朋的行李箱和那一大堆药,不知道是他故意藏起来,还是被别人拿走了。
换句话说,现在剩下的药就只有这些了。
迪克似乎对这件事并未在意,他还沉浸在丧父的巨大悲伤中。迪克是一个不愿意把悲伤外露的人,即使再难再苦的时候,他也会积极乐观地去面对。可这次我能听见他在午夜梦回时候的哭泣,也察觉到他盯着窗外时那满身的悲哀。
他失去了他最崇拜的人,从此以后也许除了我之外,再也不会有人唤他上校了。他前半生坚定的信仰在这几日里已经彻底粉碎,而前方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未来。
“你还好吗?上校。”我轻轻拍了他一下。
“就是有点饿。”他露出一个疲倦的微笑,“我特想吃我妈做的牛肉馅饼,那可是她的拿手绝活。把土豆、洋葱和豆子用番茄酱炒熟,和肉末搅匀,塞满一个12英寸的馅饼盘,那是我吃过用料最足的馅饼。我……”迪克说着,眼睛一红,“我是说,我想我妈妈了,我能回去看她吗?”
最后那句,他并不是对我说的,而是询问着坐在前座的两个人。
“如果你想害死她的话,当然。”清水头都不抬,漫不经心地回答。
“迪克,我很难过。”沙耶加是个心地柔软的人,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轻轻往迪克身边靠了靠。
“兄弟,现在不是时候,但我会尽我所能让你回家的。”达尔文拍了拍迪克的肩膀。
我假装不经意地把身体向另一侧倾斜,和达尔文保持一定的距离—在他醒来之前,我已经抽回了手。
靠近我的后座车窗没有关严,湿润的风混合着雨水飘在我的脸和嘴唇上,那是我熟悉的佐治亚州的秋天的味道,但是此刻我却觉得有一丝寒冷。
快要入冬了,我的生命只剩下两个月。
我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用剩下的时间陪伴妈妈,然后再去看看这个世界,最后回到我熟悉的中国南方,静静地等待死亡降临。
我把最后的时间用来寻找我的朋友,M把我们带回了她的过去,可迄今为止我们仍然对她的踪迹毫无头绪。我想找到她,我对我的选择并不后悔。
也许我并不需要再回到南方了,我现在的所在就是南方,另一个国家不同经度的南方。这里有我的朋友,这儿早已是我的第二故乡。
可我已经没有时间拥有爱情了。
我想起小时候,曾经无意中把一个桃核扔在舒月种的盆栽里,没想到桃核竟然发了芽,不到一个月就长出了一株幼苗。
可它还来不及抽芽,舒月就把它拔掉了。
“这么小的花盆,容不下一棵桃树,”舒月看了看我们家半米见方的小阳台,“这儿没有地方能容得了桃树。再长下去,它的根挤破陶盆,结局也是枯死,它也不会快乐。”
时间于我,不正是那个小得可怜的陶盆吗?
只是这一次我可以选择,不把那个桃核扔进土里,它不会发芽,不会生根,也没了最后被拔除的痛苦。
再醒来的时候,车停在了路边,我发现窗外的一切如此眼熟,这竟然是我自己的家。
绕了一圈,我们又回到了佐治亚的镇子,回到了来时的地方。
“你们先在这儿躲一躲,不要跟任何人联系,食物我会派人送来。”清水抬了抬眼,看看沙耶加,“等我的消息。”
“大妈,你不是搞笑吧?躲在这里?”迪克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清水,“你老人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我们在这儿随时都能被发现!你不会现在想跟我说电影里那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吧?起码给我们几把枪吧?”
“我没说过这是最安全的地方,”清水一哼,“但是如果军方要干掉你们,即使我把迫击炮给你搬过来,或者把你送进比五角大楼还坚固的地下碉堡,他们都能干掉你。我藏着你们没,有,用!听明白了吗,小子?”
“那……那你的意思就是,如果你说的那个什么大客户—阿拉伯酋长也好,英国女王也好,要是谈崩了,我们随时都会在这间屋子里被击毙?”
“不只是这间屋子里,而是美国的任何一个角落。”清水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