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点吃早餐吧,汤要凉了。”以撒转身进了厨房。
“以前有人逃走过吧?”汪旺旺问。
“你问这个干吗……”
“那些对信仰有所怀疑的人、不坚定的人。但他们没想到,这个村子是只容许进来,不容许出去的。”
以撒端着汤的手停在空中。
“你的妈妈是逃出去的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的妈妈是不是也想过要走,却又被人抓回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以撒终于被激怒了,他提高了音调,重复着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爸爸说了,妈妈不爱他了,也不爱我,所以她走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无论大家怎么拦着妈妈,妈妈还是要走!所以她扔下我们了!”
“那这个人是谁?”
汪旺旺拿起窗台上那张只剩下一半的照片,除了以撒和亚伯之外,还有两个下半身的人影,但上半部分被撕掉了。
“如果这个照片里其中一个被撕去的人是你妈妈,那另一个人是谁?”
汤碗掉在地上。
以撒的眼里充满恐惧,过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记得了。”
“你爸爸妈妈的主卧和你的卧室都在二楼,我现在住的三楼那个房间,以前是谁住的呢?”
“杰克叔叔。”以撒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痛苦地说,“他曾经是爸爸的好朋友,我们一起住了四年,但是……”
“但是什么?”
“杰克叔叔疯了,爸爸说他不愿意受洗,他自己推导出一套歪理邪说,他认为神不是神,只是利用大家的坏人……”作为一个不到10岁的孩子,以撒尽力用自己的语言解释着他并不能理解的事。
“但是你妈妈相信了他,对吗?”汪旺旺吸了口气,把相框放在以撒面前,“所以他们一起逃走了。这才是亚伯永远不愿意提起她的原因。”
“为什么你们都要逃走呢?”以撒颓然地坐在桌子前,双手掩面,眼泪决堤而出,“为什么大家不能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呢?以撒可以很乖,可以不惹爸爸生气,可以把好吃的都留给大家,可以每天晚上抄经……但为什么无论我怎么做,妈妈和杰克叔叔都要离开呢?”
汪旺旺叹了口气,在以撒身边坐下:“我从来没说我要离开。”
“真的……吗?”以撒抬起头,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汪旺旺点了点头:“我不会逃走,我要见到那个人,结束这一切,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你说的是……神吗?”
“他不是神,是人,”汪旺旺的脸色阴晴不定,“我和他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恐怕你妈妈和杰克叔叔的观点是对的—他在利用你们。”
以撒一脸难以置信地说:“你为什么要污蔑神?如果你不相信它,为什么要来这里?”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见过你的杰克叔叔,”汪旺旺想起桥洞里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他在咽气前千方百计赶到镇子上,只为了把末日审判的信息带给她。
他穿着的,是和村子里每个人都一模一样的亚麻长袍。
“几周前,我在外面的世界见到他,他感染了一种病毒。”汪旺旺说,“他死了。”
以撒猛地颤了一下,好半晌才虚弱地问:“那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汪旺旺没说话,杰克那张高度腐烂的脸又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不敢想象以撒妈妈的下场,很可能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俩的对话。以撒去开门,门外的人朝他低语了几句,又向里面看了一眼,用一种奇怪的语气对汪旺旺说:“受洗提前了,请你现在就出发。”
“等一下……为,为什么?”以撒摇着头,“她刚来村子里,很多人比她等得久,为什么是她?”
“这不是排队买菜,孩子,”男人用一种机械的表情重复着,“没有先来后到,现在就出发吧。”
以撒跟在汪旺旺的身边走着。马上就到圣诞节了,就算是闭塞的穷乡僻壤,终归还是保留了一些文明世界的习俗。一些门廊里挂着藤蔓和木枝编织的圣诞花环,窗户上用油彩胡乱地涂画着槲寄生。一些人从窗户和虚掩的门内偷看他俩,尤其是盯着这个华人女孩。大部分人的眼神是羡慕,掺杂着好奇和不甘。坐在屋檐底下的女人们窃窃私语,又被她们的男人低声训斥,跑回屋里。
“我猜在他们眼里,受洗是一件无上光荣的事。”汪旺旺自嘲地说。
以撒没有说话,汪旺旺又向后看了看,原来在屋外监视她的没有一个人跟上来,似乎这会儿又不担心她逃走了。他们继续走了一段路,汪旺旺很快知道了那些人放弃跟踪的原因。
在他们面前,除了一条蜿蜒的小路之外,只有像蛇一样遍布在地上的荆棘丛和尖锐怪异的碎石。
汪旺旺看了一眼脚上比纸还要薄的亚麻布鞋,任何人穿这种鞋子都不可能穿过这片乱石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