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你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上走,翻过山坡,就能看到你要去的地方。”以撒低下头,“愿神保佑你。”
“以撒,”汪旺旺叫住他,“你告诉过我,这个名字是你来到这里后才改的,你还记得你最初的名字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以撒有点惊慌失措,“我不记得了。”
“安东尼奥,”汪旺旺慢慢地说,“你叫安东尼奥,一个在你的故乡很常见的名字,虽然不出自《圣经》里哪个高尚的圣徒,但在意大利语里,意思是无价的珍宝。”
“你……你怎么知道?”
“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你妈妈,但对她来说,你是她最珍贵的宝物。”
汪旺旺解开羊绒外套,翻开亚麻白袍的内襟,在胸口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内袋,里面有一束用丝带扎起来的头发,发丝细腻柔软,丝带上绣着几个简单的字—安东尼奥,1998年。
“什么样的母亲,才会把自己孩子的头发缝进胸口的内袋里呢?”汪旺旺看着以撒。
“她一定很爱你。不要怀疑这一点,她从没想过要抛弃你。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等等!”没走两步,以撒突然冲上来,一把拽住汪旺旺的衣服。
“怎么了?”
“不要去!”以撒的眼睛里闪着泪花,“你不能去……我,我想办法把你藏起来……我去求爸爸,我去抄经文,你不要去……”
以撒边说边哭,从小声抽噎到号啕大哭,就像是把心里多年的郁结都哭了出来。
“怎么了?”汪旺旺停住脚步。
“不要去……每个人受洗回来后,就会变得不一样。雅各也是,爸爸也是,他们都和以前不一样了……爸爸以前最疼我,可是受洗完之后,他关注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对神越来越依赖,他变得不再像我爸爸了,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
“像另一个我从来不认识的人。”以撒在脑海里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像墙上的挂钟一样,不哭也不笑,机械地做着神让他做的事。他在一群孩子中间,甚至分辨不出我的声音,他再也觉察不出我在装睡,他……”
“他被洗脑了?”汪旺旺皱起眉头。
“你不要去……妈妈就是不肯去受洗,才逃跑的……”以撒双手捂着脸说道。
“但我非去不可。”汪旺旺叹了口气,“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变成亚伯那样。”
“不要去,呜呜—你不可能忤逆神的……”
汪旺旺犹豫了一下,转头对以撒说:“如果你想帮我一个忙,就去我的房间。我穿来的那件羽绒服口袋里有一张卡片。给卡片上的人打电话,让她告诉她的主人,我在这里。”
那是汪旺旺离开罗德先生的城堡之前,秘书莎莎留给她的名片。
以撒摇了摇头:“我们这里没有电话……”
“在祝祷会上我看见他们用了麦克风。虽然村子里没有电缆,但一定有电力,也会有电子产品联系外界,只是这些东西未必会放在普通居民能看到的地方。拜托你了。”
说完,汪旺旺朝山上走去。
一座摩天轮。
一座废弃的摩天轮。
摩天轮的支架就像一只巨大的外星生物,在阴霾的天空下伸出它纤细漆黑的爪牙。旋转木马的棚顶已经被风沙腐蚀得所剩无几,独角兽歪七扭八地横在地上,披着快掉完的粉色油漆,眼睛里早已没了当初的光芒。水上乐园的滑梯上堆着垃圾和黑色的灰尘,游泳池里布满青苔和荒草。
风吹过秋千,生锈的金属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就像垂死的老人在病**最后的呻吟。那些曾经最受欢迎的小丑雕像,如今除了恐怖之外再也联想不到什么。
这是一个被山谷包围的废弃游乐场。
汪旺旺站在盘山小路的尽头,凝视着眼前的建筑。它们看起来和这个偏远生僻的小镇似乎毫无关系,就像从天而降的外星人飞船,或者某种突然出现在皮肤表面的肿瘤一样突兀。汪旺旺实在想不出来,这座游乐园是为谁修建的。
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目前看来,这个错误的决定已经成了历史。
游乐园正门是一条龟裂的柏油公路,裂缝里疯长出荆棘和杂草。在杂草中间,有一块布满灰尘的大理石碑。
1864上帝之城
致未来
卡森市全体居民
汪旺旺绕过纪念碑,穿过破败的海盗船和冒险岛,半人高的杂草被吹得沙沙作响。一些小动物尖细的叫声从里面传出来,有可能是獾狸或松鼠,一只迷路的羚羊抬起头看着她。
她又向前走了一会儿,风里夹杂着飘忽的金属弦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