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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科目时与人书（第2页）

⑤推效：推移变化。效，同“夺”。

【译文】

大凡事物不得其平时就会发出声音：草木本来没有声音，风摇动它才发出声响。水本来没有声音，风摇**它就发出声响。水浪腾涌，是受阻激起浪花；水势急流，是有东西阻塞了水道；水花沸腾，是有火在煮它。金属石器本来没有声音，有人敲击它就响。人的语言也同样如此，往往到了不得已时才讲。人们唱歌是为了寄托情思，哭泣是有所怀恋，凡是从口中发而为声的，都是因有所不平吧!

音乐，是人们心中郁闷而宣泄出来的声音，人们选择善于发音的东西来奏乐。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这八种，是器物中发音最好的。上天对于四季也是这样，选择最善于发声的借以发声。因此春天让百鸟鸣，夏天让雷鸣，秋天让虫鸣，冬天让风鸣。四季互相推移变化，也必定有不得其平之处吧?

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①，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②。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③。”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④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⑤、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⑥。秦之兴，李斯⑦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⑧，其节数以急⑨，其词**以哀⑩，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耶?胡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

【注释】

①唐：帝尧的国号。虞：帝舜的国号。咎陶：即皋陶，舜时执掌司法和典章制度的大臣。

②夔：舜时的乐官。《韶》：韶乐，舜时的乐曲名。

③夫子：指孔子。木铎：金属制成的大铃，中有舌，摇之即响，因舌为木制，故称木铎。古时以摇木铎为召集民众的信号。

④荒唐之辞：指其文章设辞奇诡，汪洋恣肆，气势宏大无边。

⑤臧孙辰：即臧文仲，春秋时鲁国大夫。

⑥申不害：战国时韩国人，后世奉为法家之祖，著《申子》。慎到：战国时赵国人，法家学派思想家，著《慎子》。田骈：战国时齐国人，属道家学派，著《田子》。邹衍：战国时齐国人，曾为燕昭王师，阴阳家，著《终始》、《大圣》。尸佼：战国时鲁国人，曾为商鞅门客，杂家，著《尸子》。孙武：即孙武子，春秋时齐国人，著名军事家，著《孙子》。张仪：战国末期魏国人，纵横家，以“连横”之策助秦灭六国。苏秦：战国末年东周洛阳人，纵横家，以“合纵”之策联六国以抗秦。术：指各家的思想、学说、策略等。

⑦李斯：战国末年楚国上蔡（今河南上蔡）人。著名政治家，法家学派，为秦相，佐秦统一中国，著有《谏逐客书》等。

⑧清以浮：清丽而浮夸。

⑨数以急：频繁而急促。

⑩**以哀：语言**而悲凉。

弛以肆：松懈而放肆。

将：副词，大概。丑：意动词，以……为丑。莫之顾：不顾念他们。

【译文】

对于人来说也一样。人类声音的精华是语言，文辞对于语言来讲，又是它的精华，所以尤其要选择善于鸣的借之以鸣。在唐尧、虞舜时，咎陶、禹是善于表达的，就借助他们来表达。夔不能用文辞来表达，就借演奏韶乐来表达。夏代，五子用他们的歌声来表达。伊尹鸣于殷，周公鸣于周。凡是记载在《诗》、《书》中的，都是表达得最好的。周朝衰落时，孔子师徒表达看法，他们的声音大而传得远。经传上说：“上天将使孔子成为木铎。”这可以不相信吗?周朝末年，庄周用他那荒诞虚幻的文辞来表达。楚国是大国，它灭亡时，靠着屈原来表达。臧孙辰、孟轲、荀卿等人用道来表达。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些人，都用各自的主张来表达。到秦朝兴起，李斯是表达者。在汉朝，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表达得最好的人。此后的魏晋时期，善表达的人虽不及古代，可是也并未绝迹。就其比较好的人来说，他们的声音清轻而浮泛，节奏频繁而急迫，文辞艳丽而伤感，志趣颓废而恣肆；他们的言论，杂乱而没有章法。这也许是上天憎恶这个时代的德行而不愿照顾他们吧?何以不让那些善于表达的人出来表达呢!

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①，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②，其他浸**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③。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耶?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耶?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④?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⑤也，有若不释然者⑥，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⑦。

【注释】

①陈子昂：字伯玉，初唐著名诗人，唐代诗文革新运动的先驱者，著《陈伯玉集》。苏源明：字弱夫，盛唐诗人，著《苏源明前集》，已佚。元结：字次山，著名诗人，著《次山集》。李观：字符宾，中唐文学家，著《李元宾集》。

②不懈而及于古：不懈努力而可追及古人。一说：“不懈”即“无懈”，指其诗精到严密，无懈可击。

③李翱：字习之，中唐古文家，著《李文公集》。张籍：字文昌，中唐著名诗人，著《张司业诗集》。其尤：其中最杰出者。

④奚以喜：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⑤役于江南：受差遣到江南去供职，此指孟郊赴深阳尉任。

⑥有若：好像有。不释然者：不能释然于怀的，即有不开心、不愉快之事闷在心里。

⑦道其命于天者：说他的命运系于上天。解之：宽慰他。

【译文】

唐朝建立后，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凭他们所擅长的方法表达心声。如今尚在而身居下位的，孟郊开始用他的诗歌来表达感情。他的诗超过了魏晋，有些经过不懈的努力可以赶上古人，其他作品也都与汉朝的水准接近了。跟我交往的人中，李翱、张籍最出色。这三位（指孟郊、李翱、张籍）的文辞表达确实很好，但不知道上天将应和他们的声音，让他们来表达国家的强盛呢，还是将让他们贫穷饥饿，心肠愁苦，以借此来表达自身的不幸呢?这三位的命运，就取决于上天了。身居高位有什么可喜?沉沦下僚又有什么可悲?东野将赴江南任职，心里好像有不愉快的地方，所以我讲了一些命由天定的话来宽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