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热小说网

答李翊书（第1页）

答李翊书

【题解】

这篇论说文是写给李翊的回信，作于唐德宗贞元十七年。文章讲述了自己在文学方面的想法和自己学习的经历，提出了很多独特的文学主张，比如内容决定形式、大力创新等思想，体现出了韩愈大无畏的精神和积极进取、不甘人后的性格。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①李生足下②：

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③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

生所谓“立言”者，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④胜于人而取于人邪?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⑤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⑥。仁义之人，其言蔼如⑦也。

【注释】

①白：告诉。

②足下：对对方的尊称。

③抑：可是。

④蕲：通“祈”，希望。

⑤俟：等待。

⑥晔：明亮。

⑦蔼如：形容很茂盛。

【译文】

六月二十六日，韩愈书信给李生足下：

你来信的文辞立意很高，而那提问的态度是多么谦卑和恭敬呀。能够这样，谁不愿把立言之道告诉你呢?假以时日，您一定能完全理解掌握儒家的仁义道德，更何况这些讲述道德的文章呢?不过我只是个刚刚摸着孔子学术门道的人，还根本没有登堂入室，我怎么能分得清对错呢?当然，虽然这么说，我还是不能不跟您谈谈我的看法。

你想要“立言”的看法是很对的，而且您现在所做的事情跟您的希望，已经比较接近了。不过我不知道您的志向到底是希望超过别人，让自己的言论被他人接受，还是希望能达到古人的高度呢?如果是前者，那么你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如果你的目的是期望达到古人的高度，那么就不要让它速成，不要被现实利益所**，而要像因期待树的果实而要用心培养树根一样，像为了让灯放出光亮而首先给灯添油一样。根如果扎实茂盛就会让果实顺利成熟，灯油充足就会让灯的光亮耀眼。仁义的人，他的文章一定非常和气。

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①，戛戛②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

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汩然③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④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⑤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

【注释】

①陈言：陈述言论。务：务必，一定。

②戛戛：龃龉的样子。

③汩汩然：水流很通畅发出的声音，在此指文思如泉涌。

④距：通“拒”。

⑤肆：恣意，放纵。

【译文】

当然这也有困难的地方，我自己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达到古人的高度，尽管我自己已经学习古文二十多年了。刚开始读书的时候，不是夏商周三代和东西两汉的书我就不敢看，如果跟圣人的意愿不符合就不敢在心里丝毫停留。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像遗忘了什么东西，走路的时候好像掉了什么，矜持的时候像在想问题，发呆的时候好像着迷一样。每次我把心里想的东西写出来的时候，一定把那些陈言去掉，其实这是很难的啊!把自己的文章让人看的时候，不管别人的嘲笑和批评，这样经过了很多年，我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而后我才能认清楚古人言论中道理的真假，以及不太完善的正确道理，一切都弄得非常清楚，那些错误的和残缺的毫不犹豫去除，才慢慢有了自己的心得。

当我写出自己心里的想法时，文思就如泉涌一样不断。我把自己的文章给别人看时，如果批评它我就很高兴，赞颂我就很担心，因为我的文字里还有现在人的想法。这样再经过了很多年后，我才真正做到了下笔时文思的滔滔不绝。而这时我还担心文章里有残缺不全的道理，所以就从相反的角度去挑毛病，平心静气地研究，直到文字道理都理顺了，才放心去写文章。尽管到了这一步，还是不敢不继续增进自己的学养。在古人《诗》《书》中所说的仁义道德的路上前行，在古人的言论源泉里游弋，认清道路，保护源头，我这一生都会这样做。

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长短与声之高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耶?用与舍属诸人。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

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①其人，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

【注释】

①亟称：屡次称赞。

【译文】

文章的气势，就像水一样；而文字言论，就像是在水上漂着的东西；水势浩大，那么不管东西大小，只要能漂浮都会漂起来。文章气势和文字言论的关系也是如此，气势充足，那么不管是语言长短还是声音的抑扬顿挫都非常适宜。即便这样，有谁敢说自己的文章差不多成功呢?就是差不多成功了，别人用的时候能得到什么呢?等待着被别人任用的人，大概就跟物品差不多，不管用不用都是属于别人的。君子跟这样的人不一样，他们想问题时都本着仁义的原则，做事有一套自己的规范，如果被任用，就大力推行自己的道，而如果不被任用，那么就把自己的道传给弟子，通过文章把道传下去让后人效仿。像这样，是值得高兴呢，还是不值得高兴呢?

有志于学习古代圣人的人已经很少了，而这些人一定会被现在的人所抛弃。我为这些人高兴，但也为他们悲伤。我多次称赞那些学习古人的人，是为了鼓励他们，而不是敢随便表扬表扬他们的人，而批评批评他们的人。有很多人向我问道，考虑到你并不是为了功利，所以暂且对你说了这些话。韩愈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