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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记（第1页）

画记

【题解】

韩愈和友人弹棋获胜，而得到这幅画卷，非常喜爱。次年，在河阳老家，恰好遇到了这幅画卷的原主人，韩愈慷慨赠送。为了日后思念起这幅画卷能有所慰藉，因此他详细记录下了这幅画卷的内容，即写成这篇《画记》。

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卷。骑而立者五人，骑而被甲载兵立者十人①，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器者二人，骑拥田犬②者一人，骑而牵者二人，骑而驱者三人，执羁靮③立者二人。骑而下倚马臂隼④而立者一人，骑而驱涉者二人，徒而驱牧者二人。坐而指使者一人，甲胄手弓矢鈇钺植者七人⑤，甲胄执帜植者十人，负者七人，偃⑥寝休者二人，甲胄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坐而脱足者一人，寒附火⑦者一人，杂执器物役者八人，奉壶矢⑧者一人，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挹⑨且注者四人，牛牵者二人，驴驱者四人，一人杖而负者，妇人以孺子载而可见者六人，载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戏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牵者，涉者，陆者，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⑩，立者，人立者，龁者，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相戏者，怒相踶啮者，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牛大小十一头，橐驼三头，驴如橐驼之数，而加其一焉。隼一，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旃车三两。杂兵器弓矢、旌旗、刀剑、矛阓、弓服、矢房、甲胄之属，瓶、盂、簦、笠、筐、筥，锜、釜饮食服用之器，壶矢博弈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极其妙。

贞元甲戌年，余在京师甚无事，同居有独孤生申叔者，始得此画而与余弹棋，余幸胜而获焉。意甚惜之，以为非一工人之所能运思，盖集众工人之所长耳，虽百金不愿易也。明年，出京师，至河阳，与二三客论画品格，因出而观之。座有赵侍御者，君子人也，见之戚然，若有感然。少而进曰：“噫，余之手之所摹也，亡之且二十年矣。余少时常有志乎兹事，得国本，绝人事而摸得之，游闽中而丧焉。居闲处独，时往来余怀也，以其始为之劳而夙好之笃也。今虽遇之，力不能为已，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余既甚爱之，又感赵君之事，因以赠之，而记其人物之形状与数，而时观之，以自释焉。

【注释】

①被：同“披”。载：同“戴”，负荷。

②拥田犬：带着猎狗。

③羁靮：马笼头和马缰绳。

④隼：类似鹰而较小的猛禽，驯养好后可以帮助打猎。

⑤胄：古代作战保护头的帽子。鈇钺：通“斧钺”，古代军中执行军法杀人时用斧头砍。植：直立。

⑥偃：仰卧。

⑦附火：烤火。

⑧壶矢：古代的一种游戏，把箭放入壶中，以所中多少来决定胜负。壶，箭盒。矢，箭。

⑨挹：舀出。

⑩讹者：动着的。

龁者：嚼着草的。龁，咬。

溲者：便溺的。

踶啮者：又踢又咬。

骤者：奔跑的。

橐驼：骆驼。

矢房：装箭的袋子。

簦：古代一种有柄的笠，类似于后代的伞。

博：古代的棋戏。弈：古代称围棋为弈。

贞元：唐德宗年号。

独孤生：独孤申叔，是韩愈的朋友。

弹棋：古代的一种游戏，据说汉武帝时就已经有了，在唐代非常盛行。

河阳：今河南省孟县西，韩氏的家乡。

戚然：忧愁的样子。

国本：国中最好的画本。

存其大都：描摹个大概。

【译文】

古今人物小画合成一卷。画上骑马站立的五个人，骑马披甲拿着兵器站立的十个人，骑马手拿大旗在前面站立的一个人，骑马披甲拿着兵器前进加上下面牵马的共十个人，骑马并背负东西的两个人，骑马并拿着东西的两个人，骑马并带着猎犬的一个人，骑马而牵着马的两个人，骑马并驱赶马的三个人，手中拿着马笼头和马缰绳的三个人，从马背上下来、靠着马手臂上架着隼的一个人，驱马加鞭涉水的两个人，步行驱赶牲畜吃草的两个人，坐着指挥的一个人，披带甲胄、手拿弓矢、竖着斧钺的七个人，披带甲胄手执旌旗的十个人，背负东西的七个人，躺倒休息的两个人，带着甲胄坐着睡觉的一个人，正在渡河的一个人，坐着脱鞋的一个人，因寒冷烤火的一个人，手执器物的杂役八个人，手捧着箭壶的一个人，停下来准备饭食的十一个人，舀水灌水的四个人，牵牛的两个人，鞭打着驴前进的四个人，依着拐杖背负东西的一个人，妇女背负着小孩可以看到的六个人，背负着小孩奔上走下的三个人，小孩在玩耍的九个人。总起来的姿势有三十二种，大人、小孩有一百二十三个，而没有相同的。马大的九匹，马群中间，又有上去的，下来的，行走的，牵着的，涉水的，跳跃的，抬起脚的，回头看的，叫的，睡的，动的，站立的，像人那样站立起来的，吃草的，饮水的，便溺的，向高处攀登的，从高处下来的，痒痒在树上磨蹭的，突吐气的，闻东西的，高兴互相嬉戏的，发怒而又踢又咬的，吃饲料的，被骑的，奔驰的，慢走的，载着衣服物品的，载着狐狸兔子的。总起来马的姿势有二十七种，大马小马加起来共八十三匹，而无相同的。牛大小十一头，骆驼三头，驴比骆驼还多一头。隼一只，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只，旃车三辆。杂兵器、弓矢、旌旗、刀剑、矛阆、弓服、矢房、甲胄等，以及瓶盂、簦笠、筐筥、锜釜等饮食服用品，和壶矢，博弈等游戏用具，共二百五十一件。都画的极其精妙传神。

贞元甲戌年，我在京城没有什么事情做，同居的有位叫独孤申叔的当初得到了这个画卷，用此和我弹棋赌胜，我幸运地获胜而得到了它。心中对它非常珍惜，认为这绝非一个画工所能构思出来的，大概是聚集了众多画工的长处所作，即使有人出百金我也不愿意出让。第二年，离开京城，到达河阳，和两三个客人谈论画的品格，因而拿出画卷让人观看。在座有位赵侍御，是正人君子，看到画卷后十分忧愁，好像有什么感触。过了一会儿上前对我说：“唉，这是我亲手临摹的，已经失掉有二十年了。我年轻的时候曾有志于作画，得到过国中最好的画本，摒绝世间一切烦扰才将它临摹下来，在闽中游玩的时候将它丢失了。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常常想念它，因为当时为它辛劳而且平素极其喜爱。如今虽然看到了，精力已经不允许再进行临摹了，姑且让画工画个大概吧。”我既对此画卷非常喜爱，又为赵君的事所感动，于是就将画卷赠送给了他，同时记下画卷中的人物形状和数字，以便可以时常观看从中得到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