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留守①郑相公启
【题解】
该篇文章是元和五年,韩愈四十三岁时写给上司东都留守郑余庆的。当时韩愈任河南令,惩办被百姓控告的违法军人,可是郑余庆却反要将控告之人给抓起来。于是韩愈就上了这篇启来辨明是非。启中最初说了郑余庆的许多好话,但同时也指出了他在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受到了官吏的蒙蔽,最后又据理力争。韩愈正直直言的个性从中可见一斑,令人钦佩。
愈启:愈为相公官属五年②,辱③知辱爱。伏念曾无丝毫事为报答效,日夜思虑谋画,以为事大君子④当以道,不宜苟且求容悦;故于事未尝敢疑惑,宜行则行,宜止则止,受容受察,不复进谢,自以为如此真得事大君子之道。今虽蒙沙汰⑤为县,固犹在相公治下,未同去离门墙为故吏⑥,为形迹嫌疑,改前所为,以自疏外于大君子,固当不待烦说于左右而后察也⑦。
人有告人辱骂其妹与妻,为其长⑧者,得不追⑨而问之乎?追而不至,为其长者,得不怒而杖⑩之乎?坐军营操兵守御,为留守出入前后驱从者,此真为军人矣。坐坊市卖饼,又称军人,则谁非军人也?愚以为此必奸人以钱财赂将吏,盗相公文牒,窃注名姓于军籍中,以陵驾府县。此固相公所欲去,奉法吏所当嫉,虽捕系杖之,未过也。昨闻相公追捕所告受辱骂者,愚以为大君子为政,当有权变,始似小异,要归于正耳。军吏纷纷入见告屈,为其长者,安得不小致为之之意乎?未敢以此仰疑大君子。及见诸从事说,则与小人所望信者少似乖戾。虽然,岂敢生疑于万一?必诸从事与诸将吏未能去朋党心,盖复黤黮,不以真情状白露左右。小人受私恩良久,安敢闭蓄以为私恨,不一二陈道!伏惟相公怜察。幸甚幸甚!
愈无适时才用,渐不喜为吏,得一事为名,可自罢去,不啻如弃涕唾,无一分顾藉心;顾失大君子纤芥意,如丘山重;守官去官,惟今日指挥。愈惶惧再拜。
【注释】
①留守:唐代在东都设置留守,是当地的最高长官,一般都由宰相调任。郑相公:即郑余庆,他在唐宪宗初年做过尚书左丞同平章事,即宰相,所以称之为郑相公。启:古代的一种官方文书,用书信的形式向上司陈述政事。
②官属五年:从元和元年韩愈在京城任国子博士,到任河南令,五年来一直都是郑相公的手下。
③辱:谦辞,承蒙的意思。
④大君子:对德高望重之人的称呼,此处指郑余庆。
⑤沙汰:淘汰,谦虚的说法。
⑥门墙:指权贵者门下。故吏:曾在某人手下做官,称之为“故吏”。
⑦左右:身边服侍之人。察:体察,理解。
⑧长:长官。韩愈是河南的县今,对于当地百姓来说,是长官。
⑨追:捉拿,拘捕。
⑩杖:用杖拷打。
将吏:军中的武官和文职官员。
文牒:文书,公文。
注:添加。军籍:记载军人姓名的簿籍。
府县:指河南府下属的河南县和洛阳县。
嫉:此处为憎恨之意。
长:此处指东都留守郑余庆。
仰疑:仰是抬头的意思,东都留守是上司,韩愈是他的下级,因此在“疑”前加一个“仰”字。
从事:地方高级长官的下属官吏。
乖戾:不一致,背离。
黤黮:这两个字都是深黑色的意思,连用形容昏暗。
白:表白。露:显露。
闭蓄:藏起来。
幸甚:欣幸之至,是古代书信中的客套用语。
不啻:不仅。
藉:凭借、依赖。
纤芥:极其微小。
惶惧:惶恐、恐惧,因怕自己所说不合时宜而惶恐。
【译文】
韩愈启:韩愈做相公的属官已经有五年了,承蒙相公的赏识和爱护,自知没有丝毫可以报答效劳的地方。韩愈日夜思虑谋划,认为对待德高望重之人应该凭借道义,不能不按照正道来博取欢心。因此任何事情都不敢迟疑,应该办理的就立即办理,应该禁止的就马上禁止,不论是受到了相公的包容还是查考,都不再谢绝,自认为这样做才是真正合乎对待德高望重之人的正道。如今,我虽然被淘汰而任职县令,可仍在相公的管辖之下,不同于离开权贵(而为官),仍是故吏,为避形迹嫌疑,要改变过去的做法,使自己见外于您,这本来就不必多说相公您也会明白的。
百姓控告有人辱骂他的妹妹和妻子,作为他们的长官,能不捉拿疑犯来进行审讯吗?拘捕他不来,作为长官,能不发怒动用刑杖吗?身处军营之中,手拿着兵器守备防卫,留守出入的时候前呼后拥的,这才是真正的军人。坐在集市上卖饼,却又自称是军人,如果这样,那谁不是军人呢?我认为这一定是奸诈之人用钱财贿赂了将吏,窃取了相公的文碟,将姓名偷偷地加入了军籍之中,以此来欺压府县百姓。这种人本来是相公所要铲除的,是守法的官吏所憎恨的,纵使将这些人抓起来杖打也没有过错啊!前几天听说相公反而要拘捕那个控告的百姓。我认为德高望重之人处理事情,应该要懂得权变之道,最初看来可能会有些小小的不同,可是在大体上总没有偏离正道。军吏们纷纷去相公面前诉说委屈,相公作为他们的长官,怎么能不表示出帮助的意思呢?当然不敢因此就对您的才德有所怀疑,可见到从事们讲起来,和我所仰望信赖的相公形象就不一致了。尽管如此,又怎么敢对相公产生丝毫的怀疑呢?这一定是那些属吏们未能去掉结党舞弊的恶习,将问题遮盖的严严实实,没有将真实情况向相公表白。我受相公私恩已经很长时间了,怎么敢把这些想法隐藏起来抱怨相公,而不向相公一一诉说呢?希望相公能够垂怜审查,就深感欣幸了。
韩愈缺乏处事的才能,对于做官已经越来越不感兴趣,找到一个理由,可以径自罢去,比甩掉唾液鼻涕还要不在乎,绝没有丝毫的顾及依赖之心。只是对于有失大君子名节的极其微小的事情,也看的如同丘山一样重。韩愈是继续将这个官职做下去,还是罢去,听凭相公的指挥。韩愈心中惶恐不安,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