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试颜子不贰过论①
【题解】
此文作于贞元九年,当时韩愈应博学宏词科考试时所做。文中主要论述了对于颜回“不贰过”的理解。从中我们可以看出韩愈对于儒家圣人之道的仰慕,有助于对韩愈思想的研究。
论曰:登孔氏之门②者众矣,三千之徒,四科之目③,孰非由圣人之道,为君子之儒者乎?其于过行过言④,亦云鲜矣。而夫子举不贰过,惟颜氏之子,其何故哉?请试论之:
夫圣人抱诚明之正性⑤,根中庸之至德⑥,苟发诸中形诸外者⑦,不惟思虑,莫匪规矩。不善之心,无自入焉;可择之行⑧,无自加焉⑨。故惟圣人无过,所谓过者,非谓发于行、彰⑩于言,人皆谓之过而后为过也,生于其心则为过矣。故颜子之过此类也。不贰者,盖能止之于始萌,绝之于未形,不贰之于言行也。《中庸》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自诚明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无过者也;自明诚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不勉则不中,不思则不得,不贰过者也。故夫子之言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又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言犹未至也。而孟子亦曰:“颜子具圣人之体而微者。”皆谓不能无生于其心,而亦不暴之于外。考之于圣人之道,差为过耳。
颜子自惟其若是也,于是居陋巷以致其诚,饮一瓢以求其志,不以富贵妨其道,不以隐约易其心,确乎不拔,浩然自守,知高坚之可尚,忘钻仰之为劳,任重道远,竟莫之致。是以夫子叹其“不幸短命”,“今也则亡”,谓其不能与己并立于至圣之域,观教化之大行也。不然,夫行发于身、加于人,言发乎迩、见乎远,苟不慎也,败辱随之,而后思欲不贰过,其于圣人之道,不亦远乎?而夫子尚肯谓之“其殆庶几”,孟子尚复谓之“具体而微”者哉?则颜子之不贰过,尽在是矣。谨论。
【注释】
①省试:唐朝时期由尚书省礼部主持举行的考试。颜子:即颜回,孔子的弟子。不贰过:即将过失制止于萌芽状态,使之不在具体的言行中表现出来。论:论题,即考试题。
②登孔氏之门:即登孔子之门求学当弟子。
③四科之目:指孔门所学习的四个科目,即德行、言语、政事、文学。
④过行过言:过激的行为和言论,此处指在行为言论方面有明显的过失。
⑤诚明之正性:至真至诚之心和完美纯正之性。
⑥根:植根的意思。中庸:儒家的政治哲学思想,主张待人接物要不偏不倚,无过和不及。
⑦中:内心。发诸中:即发自内心。外:指言行。形诸外:即表现为言行。
⑧可择之行:即可以选择的言行,即好的言行。
⑨无自加焉: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
⑩彰:彰显,表露。
生于其心:内心萌生念头。
绝之于未形:消灭在没有具体表现出来以前。
勉:勉励、努力。中:符合,合于。
择善而固执之:选择好的德行而坚决加以实行。
拳拳:诚挚的样子。服膺:信奉。
殆:大概。庶几:差不多。
具圣人之体:具备了圣人的大体德行。
暴:同“曝”,显露。
饮一瓢:指颜回过的贫苦生活。
确乎不拔:刚强坚决,不动摇。
钻仰:深入研究。
加于人:影响别人。
【译文】
论题说:登孔子之门求学的人多啦,有弟子三千,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个科目,有谁可以不经过学习圣人之道而成为德行昭著的儒者呢?他的弟子之中有过激言论和行为的,也非常少见;而孔子列举的将过失制止于萌芽状态的人只有颜回一个,这又是什么缘故呢?请尝试着论述:
孔子胸中怀有至真至诚之心和完美纯正之性,立足于儒家中庸之道凡是发自内心而表现在言行之上,不用经过深思熟虑,没有不合于规范的;不善之心,不会对其产生影响;可以采纳的善行,在他身上没有可以再增加的了,因此,只有圣人毫无过失。此处所说的过失,不是说的明显见于言行、人们都认为是过失而后才称之为过失的过失,而是萌生于心中的错误念头就已经算是过失了。因此,颜回的过失是这样的过失。所谓不贰,大概是指在错误念头刚刚萌生之时就加以制止,将其在未表现出来前加以消灭,不会表现在具体的言行之中。《礼记·中庸》中说:“自身具备至诚之心叫性,自身具备明哲之诚叫教。”自身具备至诚之心的人,不努力就会符合于规范,不加思考也会得到其中的道理,做事从容而合于儒家之道,这样的人就是圣人,是没有过失之人。另一种自身具备明哲之诚的人,是能够选择善行并坚决加以执行之人,他们不经过努力就不会符合规范,不思考就不会得到其中的道理,他们是能够不将过失在言行中表现出来的人。因此孔子说:“颜回在为人的问题上能选择中庸之道,得一善行,就诚心易行而不抛弃。”孔子还曾经说过:“颜氏之子,他差不多可以达到圣人境界了。”说的是颜回仍然没有达到圣人境界。而孟子也曾说:“颜回具备了圣人的大体格局而略为少一点点。”都是指颜回不可能不产生错误的念头,但却可以不将错误的念头表现在言行之中。以圣人之道来考察颜回,他还是稍微有点过失罢了。
颜回自己考虑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因此居住在陋巷之中达到其至诚之心,过着清苦的生活来磨炼自己的意志,不因富贵**而妨碍到自己学习圣人之道,不因为处境的困厄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坚决刚强,毫不动摇,正大豪迈,介然自守,他知道高尚的道德和坚强的意志是值得自己所崇尚的,而忘记了研求探讨的辛劳艰难和漫长,他终究也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因此,孔子哀叹他:“不幸短命”,哀叹他“如今就死”,是说他不能和自己一样并立于道德智慧最高者的境地,看儒家的教化大行于世。不然,某些行为表现于他身上会影响到别人,某些在近处所说之话会传播到很远的地方,如果稍有不慎,失败和耻辱就会乘机而来,在此之后你才会想到不要让过失表现在言行之中,这和圣人之道不是相差太远了吗?那为什么孔子还会说他是“大概差不多达到了圣人的境界了”,孟子还说他是:“颜回具备了圣人的大体格局而略为少一点。”呢?就是因为颜回的不贰过,都在这些话中了。恭敬的做上述之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