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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生①哀辞（第1页）

欧阳生①哀辞

【题解】

本文大约作于贞元十七八年之间，当时韩愈在京城任四门博士。文章从欧阳詹生活之地写起，然后记叙了自己耳闻其名，后来到真正的结识交往并成为好友。文章还对欧阳詹其人进行了评价，他尽孝道侍奉父母，对妻子仁爱，对朋友仁义而真诚，气质醇厚而方正，容貌端庄而温厚。文章娓娓道来，语言简练，但是韩愈和欧阳詹的感情流淌于行文之中，看似平淡，而实则十分醇厚。

欧阳詹世居闽、越②，自詹已上，皆为闽越官，至州佐、县令者③，累累有焉。闽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鱼之乐，虽有长材秀民，通文书吏事与上国齿者④，未尝肯出仕。

今上初，故宰相常衮为福建诸州观察使⑤，治其地。衮以文辞进，有名于时，又作大官，临莅其民⑥，乡县小民有能诵书作文辞者，衮亲与之为客主之礼，观游宴飨，必召与之。时未几，皆化翕然⑦。詹于时独秀出，衮加敬爱，诸生皆推服。闽越之人举进士繇詹始。

建中、贞元⑧间，余就食江南⑨，未接人事，往往闻詹名闾巷间，詹之称于江南也久。贞元三年，余始至京师举进士，闻詹名尤甚。八年春，遂与詹文辞同考试登第⑩，始相识。自后詹归闽中，余或在京师他处，不见詹久者，惟詹归闽中时为然。其他时与詹离率不历岁，移时则必合，合必两忘其所趋，久然后去。故余与詹相知为深。詹事父母尽孝道，仁于妻子，于朋友义以诚。气醇以方，容貌嶷嶷然。其燕私善谑以和，其文章切深喜往复，善自道。读其书，知其于慈孝最隆也。十五年冬，余以徐州从事朝正于京师，詹为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其徒伏阙下，举余为博士，会监有狱，不果上。观其心，有益于余，将忘其身之贱而为之也。

呜呼!詹今其死矣!詹，闽越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养，以来京师，其心将以有得于是，而归为父母荣也。虽其父母之心亦皆然，詹在侧，虽无离忧，其志不乐也；詹在京师，虽有离忧，其志乐也。若詹者，所谓以志养志者欤!詹虽未得位，其名声流于人人，其德行信于朋友，虽詹与其父母，皆可无憾也。詹之事业文章，李翱既为之传，故作哀辞以舒余哀，以传于后，以遗其父母，而解其悲哀，以卒詹志云。

求仕与友兮，远违其乡。父母之命兮，子奉以行。友则既获兮，禄实不丰。以志为养兮，何有牛羊。事实既修兮，名誉又光。父母忻忻兮，常若在旁。命虽云短兮，其存者长。终要必死兮，愿不永伤。友朋亲视兮，药物甚良。饮食孔时兮，所欲无妨。寿命不齐兮，人道之常。在侧与远兮，非有不同。山川阻深兮，魂魄流行。祀祭则及兮，勿谓不通。哭泣无益兮，抑哀自强。推生知死兮，以慰孝诚。呜呼哀哉兮，是亦难忘。

【注释】

①欧阳生：欧阳詹，字行周，泉州晋江（今福建省晋江县）人，中唐时期古文家，韩愈的好友。哀辞：是哀祭文的一种，介于祭文和墓志铭之间的一种文体。

②闽、越：今福建省泉州市一带。

③自詹已上：指其父辈以上之人。州佐：指州中的司马、长史等官职。

④上国：指京城等文化发达的地区。齿：相等、并列。

⑤故宰相：即前任宰相。常衮：是天宝年间进士，代宗大历年间任宰相，曾出任福建诸州观察使。

⑥临莅其民：接近当地百姓。

⑦皆化翕然：很快形成了一种好风尚。翕然，飞快的样子。

⑧建中、贞元：都是唐德宗的年号。

⑨就食江南：到江南去谋生。韩会去世之后，韩愈的大嫂因中原动**，于是带领其家人到安徽宣城定居，韩会在那里有一处田产。

⑩登第：即考中进士。

嶷嶷然：端庄温厚的样子。

燕私：指个人的闲暇时间。善谑以和：喜欢说话且话语柔和。

徐州从事：贞元十五年冬，当时韩愈在徐州张建封幕府担任节度推官。朝正于京师：奉张建封之命到朝廷朝贺春节。

会监有狱：正好遇到国子监有诉讼之事。会：恰好，正逢。监：国子监。

有得于是：指在京城中有所作为。

名声流于人人：名声在众人中流传。人人：即众人。

禄实：即俸禄。

牛羊：代之物质财富。

事实既修：事情实际上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忻忻：同“欣欣”，高兴、宽慰的样子。

孔：最，甚。时：时鲜。

所欲无妨：想要的东西，都可以毫无阻碍地得到。

【译文】

欧阳詹居住在闽、越地区。欧阳詹祖上世代都在闽、越一带做官，做到了州中的司马、长史等官职的，大有人在。闽、越地区土地肥沃，有山水禽鱼之乐，即使有才能出众通晓公文政事，能力和京城等经济文化发达地区相等的人，也不一定会愿意出去做官。

唐德宗初年，前任宰相常衮曾任福建诸州观察使，治理闽、越地区。常衮以文辞进身，在当时很有名气，又曾做过大官，他接近当地百姓，乡县中的小民凡是能够诵读书籍书写文章之人，都曾得到过常衮的礼遇，每次游玩宴饮，一定会召集他们一起参加。没有过多长时间，就很快形成了一种良好的风气。欧阳詹在当时可说是一枝独秀，因此常衮对他是更加的爱惜敬重，诸生对他也是推重信服。闽、越地区之人参加科举考试是从欧阳詹开始的。

唐德宗建中、贞元年间，我跟随大嫂到江南谋生，还没有和社会上的士人交往接触，但常常在街巷之中听到欧阳詹这个名字，可见欧阳詹闻名于江南已经很久了。贞元三年，我开始到京城参加进士考试，听到欧阳詹这个名字的机会就更多了。贞元八年春天，和欧阳詹同样都以文辞考中进士，我们开始认识。自此之后，欧阳詹会到了闽中，我或在京城，或在外地，和欧阳詹不见面的，只是在他回闽中的时候，其他时间，和他分别的时间大都不超过一年，过了这个时间，就一定会相会。相会的时候一定是彼此都忘记了自己所要去的地方，很长时间之后二人又离去。因此我和欧阳詹是相知最深的了。欧阳詹能尽孝道侍奉父母，对妻子仁爱，对朋友仁义而真诚。他气质醇厚而方正有原则，容貌端庄而温厚和善。他个人在闲暇时候喜欢说笑而话语柔和，他的文章情深真挚而喜欢回环往复，精通自我表述。读他所写的书信，就知道他最重视的是慈孝。贞元十五年冬天，我以徐州节度使幕僚的身份奉命到京城朝贺新春，欧阳詹当时任国子监四门助教，他将要带领生徒们到朝廷上去举荐我为四门博士，恰好遇到国子监有诉讼之事，结果没有前去举荐。看其内心，可知是想对我有好处，大概是忘了自己卑微的地位而做这件事。唉!欧阳詹如今真的是已经死了!

唉!欧阳詹死了!欧阳詹是闽、越人。他的父母年事已高，他舍弃了朝夕侍奉父母的天伦之乐而来到京城，其本心大概是想要在京城有所作为回去好为父母增光吧，即使他父母的本心大概也是如此吧!欧阳詹如果在他们身边，即使没有分别的忧愁，但是他的心志也不会舒畅；欧阳詹在京城，虽然和父母有分别的愁苦，但是他的心志是舒畅的。像欧阳詹这样的人，就是人们所说的以志向养志向之人吧!欧阳詹虽然没有得到高位，但是他的名声却传播于众人之间，他的德行也得到了朋友的信任，即使是欧阳詹和他的父母也可以毫无遗憾了。欧阳詹的事业和文章，李翱已经给他做了传，因此我撰写了这篇哀辞，来抒发我的悲哀之情，以使欧阳詹的名声可以流传于后世，以此赠送给他的父母来缓解他们的悲伤，也以此来了解欧阳詹的心志。

为了求高官朋友啊，离开了自己的家乡；父母亲的命令啊，儿子遵命而行；朋友已经求到了啊，而俸禄实在不算是丰厚；他是在以志向养志向啊，何必拥有那么多的财物。他的事业实际上已经非常好了，名声又散发出了光辉；父母亲也深感欣慰啊，常常感觉欧阳詹就在自己的身旁。欧阳詹的寿命虽说很短啊，他的事迹却能长存。人总是会死的啊，但愿生存不要长久忧伤。朋友都去探视啊，所用的药物都非常好；吃喝都是最时鲜的东西啊，想要的东西都可以毫无阻碍地得到。寿命不长久啊，这是人生中的常事；在自己的身旁还是在遥远的地方啊，没有什么不同。山阻水深啊，魂魄飘行；祭祀的时候他就会来到的，不能不说他不通达。只是一味哭泣没有任何益处啊，应该抑制住悲哀之情而自强；由生前可以推知死后啊，以此来慰藉孝顺真诚。唉，实在是悲伤啊，这也真是使人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