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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①生何蕃传（第1页）

太学①生何蕃传

【题解】

本文写于贞元十五年冬天，当时韩愈已经离开徐州，在家赋闲，或在长安，或在洛阳。何蕃久居太学之中，学业有成，行为高尚，可谓品学兼优，而不见遇，韩愈为他做此传记以鸣不平。

太学生何蕃入太学者廿余年矣。岁举进士，学成行尊②，自太学诸生推颂不敢与蕃齿③，相与言于助教、博士④，助教、博士以状申于司业、祭酒⑤，司业、祭酒撰次蕃之群行焯焯者数十余事⑥，以之升于礼部⑦，而以闻于天子。京师诸生以荐蕃名文说者⑧，不可选纪⑨。公卿大夫知蕃者比肩立，莫为礼部⑩，为礼部者，率蕃所不合者，以是无成功。

蕃淮南人，父母俱全。初入太学，岁率一归，父母止之。其后间一二岁乃一归，又止之，不归者五岁矣。蕃纯孝人也，闵亲之老不自克，一日，揖诸生归养于和州，诸生不能止，乃闭蕃空禽中。于是太学六馆之士百余人，又以蕃之义行言于司业阳先生城，请谕留蕃。于是太学阙祭酒，会阳先生出道州，不果留。欧阳詹生言曰：“蕃仁勇人也。”或者曰：“蕃居太学，诸生不为非义，葬死者之无归，哀其孤而字焉，惠之大小，必以力复，斯其所谓仁欤!蕃之力不任其体，其貌不任其心，吾不知其勇也。”欧阳詹生曰：“朱泚之乱，太学诸生举将从之，来请起蕃，蕃正色叱之，六馆之士不从乱，兹非其勇欤!”

惜乎!蕃之居下，其可以施于人者不流也。譬之水，其为泽，不为川乎?川者高，泽者卑，高者流，卑者止，是故蕃之仁义，充诸心，行诸太学，积者多，施者不遐也。天将雨，水气上，无择于川泽涧溪之高下，然则泽之道，其亦有施乎!抑有待于彼者欤!故凡贫贱之士，必有待然后能有所立，独何蕃欤!吾是以言之，无亦使其无传焉。

【注释】

①太学：当时的最高学府，相当于现在的国立大学。

②学成行尊：即学业有成，行为高尚。

③齿：相等，并列。

④助教：学官的名称，相当于今大学中的助教一职。博士：学官的名称，相当于今大学中的教授。

⑤司业：学官名称，掌管太学六馆的副行政长官。祭酒：学官名称，太学六馆中的最高行政长官。

⑥撰次：依次撰写出。次，编排。群行：众多的事迹。焯焯：显著，显耀。

⑦礼部：主管进士考试的部门，为政府六部之一。

⑧名：用为动词，为名义、为标题的意思。

⑨不可选纪：不可胜算。

⑩莫为礼部：没有人是礼部的官员了。

不合：合不来。

淮南：唐代设置淮南道，何蕃家属何蕃道。

不自克：即克制不住。

义行：合于仁义孝道之行。

阙祭酒：祭酒的职位空缺。

出道州：阳城于贞元十五年出为道州刺史。

不为非义：不做违背仁义之事。

无归：没有归宿，即没有人料理丧事。

惠之大小：得到别人的恩惠不论大小。

必以力复：必定会尽力加以报答。复：回复，此为报答之意。

力不任其体：力气和身体不相称。

貌不任其心：心志和相貌不相称。

朱泚之乱：贞元四年，泾原军在长安叛乱，唐德宗出奔，叛军拥立太尉朱泚为皇帝，国号大秦。不久，官军就将长安收复，朱泚也被部下所杀。

施者不遐：施用的范围不广泛。

使其无传：使何蕃的事迹不能得到广泛流传。

【译文】

太学生何蕃，进入太学学习已经有二十多年时间了。每年参加进士考试，学业有成，品性高尚，太学的学生们都非常推尊称颂他而不敢和他相提并论，太学生们相互告诉给了助教、博士，助教、博士又将其情况上报给了司业、祭酒，司业和祭酒依次书写出了何蕃十多条卓著的事迹，并将此上报给了礼部，转告给皇上。京城中众多的生徒们以推荐何蕃为题目的文章和口头说明，都不可胜数了。了解何蕃的公卿大夫们有很多，但是没有一个在礼部任职；在礼部工作的人，又都和何蕃合不来，因此他的仕途并未获得成功。

何蕃，是准南人，父母双全。他刚刚进入太学的时候，每年必定会回家一次，他的父母劝阻了他；此后他就每隔一两年回家一次，他的父母又将其劝阻。至今他已有五年未回家省亲了。何蕃，是个非常纯粹的孝子。怜悯自己父母年事已高，无法克制自己思念双亲想要归养的心情。有一天，何蕃作揖要和诸生告别，要回和州奉养父母；诸生没有办法劝阻，就把他关在了一个空屋子中。此时太学中的百余名读书人，将何蕃的仁义孝道告诉了国子司业阳城先生，请他请求相关部门来挽留何蕃。当时太学祭酒一职空缺，而正好又赶上司业阳城出任道州刺史，结果没有能留下何蕃。

欧阳詹先生说：“何蕃，是个仁义勇敢之人。”又有人说：“何蕃在太学读书的时候，诸生不敢做违背仁义的事情，他埋葬死后没有人料理之人，怜悯他们的遗孤并加以养育，不论别人的恩惠大小，必定会尽力报答，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仁义吧!何蕃的力气和他的身体不相称，他的心志和相貌不相称，我不知他的勇武怎样。”欧阳詹先生说：“朱泚之乱时，太学的学生们想要顺从叛军，他们请何蕃一起参加，何蕃非常严肃地训斥了他们，因此诸生没有顺从叛军，这难道不能说明他勇武吗?”

可惜何蕃地位卑微，他虽然可以影响他人的道德、学问，但流传的范围不广。如果将他比作是水的话，那他可以算是池沼而不能算是河流吧!河流高，池沼低；高者是流动的，而低者是蓄积静止的，因此何蕃的仁义，充实于自己的内心之中，流行于太学之中，积累的很多，但施用的范围不够广泛。天空要下雨的时候，水气就会蒸发上升，这时候就不再区分水之流、止、高、下了，都会蒸发化做云雨，既然如此，池沼之水不就也有了其施展之处了吗?或者是有待于那特定的条件呢?因此，大凡贫贱之士，都需要等待时机，然后才可以得到高位而有所建树，岂止何蕃自己如此呢?因此而写了上述这些话，目的就是为了让何蕃的事迹能够得到广泛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