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许郢州序①
【题解】
本文作于贞元十九年,当时韩愈在京城任监察御史。许郢州即许仲舆要出任郢州刺史,唐代郢州属于山南东道,而当时的山南东道观察使于頔性情贪婪暴虐,对百姓横征暴敛,对此韩愈十分不满,因此借许仲舆赴任之机,作此文讽谏于頔。
愈尝以书自通于公②,累数百言。其大要言:先达之士,得人而托之,则道德彰而名闻流③;后进之士,得人而托之,则事业显而爵位通。下有矜乎能,上有矜乎位,虽恒相求而喜不相遇④。于公不以其言为不可,复书曰:“足下之言是也。”于公身居方伯之尊⑤,蓄不世之材,而能与卑鄙庸陋相应答如影响⑥,是非忠乎君而乐乎善,以国家之务为己任者乎?愈虽不敢私其大恩,抑不可不谓之知已,恒矜而诵之⑦。情已至而事不从,小人之所不为也;故于使君之行⑧,道刺史之事,以为于公赠。
凡天下之事成于自同而败于自异⑨。为刺史者,恒私于其民,不以实应乎府⑩;为观察使者,恒急于其赋,不以情信乎州。繇是刺史不安其官,观察使不得其政,财已竭而敛不休,人已穷而赋愈急,其不去为盗也亦幸矣。诚使刺史不私于其民,观察使不急于其赋,刺史曰:吾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惠不可以独厚;观察使亦曰:某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敛不可以独急。如是而政不均、令不行者,未之有也。其前之言者,于公既已信面行之矣;今之言者,其有不信乎?县之于州,犹州之于府也。有以事乎上,有以临乎下,同则成,异则败者皆然也。非使君之贤,其谁能信之?
愈于使君,非燕游一朝之好也,故其赠行,不以颂而以规。
【注释】
①郢州:今湖北省钟详县。
②于公:即于頔。
③名问:即名声、名望。
④恒相求而喜不相遇:常常互相求见而苦于不能相见。
⑤方伯:地方长官,此处指观察使之职。
⑥卑鄙庸陋:地位卑下、庸俗浅薄之人,是韩愈的自谦之辞。相应答:指书信往来。如影响:像影子和回声一样,形容回信非常迅速。
⑦矜:骄傲。
⑧使君:对刺史的称谓,指许仲舆。
⑨成于自同而败于自异:成功于自己的行动和别人相一致,而失败于自己的行动和别人不一致。
⑩不以实应乎府:对府不讲出实情。
不以情信乎州:不相信州中的实际情况。
燕游:游乐宴饮。非燕游一朝之好:即不是一时酒肉朋友。
【译文】
我曾经写信给于公,长达数百言。内容主要是说:已经显达之人,能得到有才华的年轻人加以托付,就能够道德昭著而使得自己的名望传播;后进的年轻人,如果能够得到在上位之人的托付,就可以事业亨通而官运发达了。在下位的人因为自身有过人的才华而骄傲,在上位的人因为自己的地位而骄傲,这样,即使是他们之间都有需求而苦于不能遇合。于公并不认为我的话不对,他回信说:“你说的话是对的。”于公处于地方长官的尊贵地位,有旷世之才,而能够这么快给我这个地位低下、庸俗浅薄的人回信,这不正说明他是一个忠信、善听,以国家大事为己任之人吗?我虽然不敢认为他的大恩是对我的偏爱,但是也不能不算是知己了,对此我常感到很骄傲并经常诵读此信。情理已经显明而不按照这个行事,这是奴仆都不会这样做的。因此在您临行之际,说一说刺史的事情,以此作为对于公的赠言。
大凡天下的事情,成功于自己的行动和别人相一致,而失败于自己的行动和别人不一致。做刺史的,常常偏爱自己的百姓,不对府里讲实情;当观察使的,经常征收赋税,不相信州里所讲的情况,因此,刺史没有办法安其官,观察使也不能行其政,百姓的财富已经枯竭而官府的聚敛却从未停止,百姓已经处于困厄的处境之中而赋税还在严加威逼,百姓不去当强盗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如果刺史不偏爱本州的百姓,观察使不急迫的征收赋税,刺史说:我本州的百姓也是天下的百姓,不应该只是给本州的百姓以优厚的待遇;观察使也说:我本州的百姓也是天下的百姓,不应该急于聚敛这个州的赋税。如果可以这样,那么政策法令不公平、不能实行的情况,就不会出现了。我以前说过的话,于公已相信并加以实行了;今天所说的话,难道他会不相信吗?县对于州来说,就好像是州对于府。有的是要侍奉上级,有的需要治理下属,如果做到上下达成一致则事情就会取得成功,如果上下不能够达成一致则事情就会失败,没有什么可以例外的。如果不是您的贤达,有谁会信任您呢?
我对于您来说,并非一般的酒肉朋友,因此我的临别赠言,不是对您的称颂而是规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