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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浮屠①文畅师序（第1页）

送浮屠①文畅师序

【题解】

本文作于贞元十九年春，当时韩愈在长安任四门博士，僧人文畅曾经过柳宗元的引荐而拜见过韩愈，当时京城中很多著名的文人如柳宗元、白居易等等都写诗文为其送行，韩愈也应柳宗元之邀而作此文为其送行。

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②，问其名则是，校其行则非，可以与之游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问其名则非，校其行而是，可以与之游乎?扬子云称：“在门墙则挥之③，在夷狄则进之④。”吾取以为法焉。

浮屠师文畅喜文章，其周游天下，凡有行必请于搢绅先生⑤，以求咏歌其所志。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柳君宗元为之请。解其装，得所得叙诗累百余篇，非至笃好，其何能致多如是邪?惜其无以圣人之道告之者，而徒举浮屠之说赠焉。夫文畅，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说，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彼见吾君臣父子之懿⑥，文物事为之盛⑦，其心有慕焉，拘其法而未能人，故乐闻其说而请之。如吾徒者，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⑧，日月星辰之行⑨，天地之所以著，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⑩，江河之所以流，而语之，不当又为浮屠之说而渎告之也。

民之初生，固若禽兽夷狄然。圣人者立，然后知宫居而粒食，亲亲而尊尊，生者养而死者藏。是故道莫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施之于天下，万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体安而气平。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书之于册，中国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为而孰传之邪?夫鸟俯而啄，仰而四顾；夫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己害也，犹且不脱焉。弱之肉，强之食，今我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邪?

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为者，惑也；悦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也；知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实者，不信也。余既重柳请，又嘉浮屠能喜文辞，于是乎言。

【注释】

①浮屠：梵语的音译，指佛，此指和尚、僧人。

②儒名而墨行：有儒家的声名而行为却是墨家的。

③扬子云：即扬雄，汉代著名的儒者和辞赋家。门墙：指师门。挥之：将其赶走的意思。

④夷狄：古代对少数民族的贬低称呼，此处指佛教。

⑤搢绅：插笏版在带中，古代的仕宦之人都是垂绅插笏，因此称士大夫为措绅。

⑥懿：和谐、美好。

⑦文物：指文物典章制度。

⑧二帝：尧、舜。三王：指禹、汤、周文王。二帝三王之道：即儒家之道。

⑨行：运行。

⑩人物：指人类和各种各样的生物。蕃：繁衍，茂盛。

渎：亵渎，不严肃的意思。

亲亲：亲近自己的父母。尊尊：尊敬所应当尊敬之人。

教：教化，政教。正：正直不屈。

悦乎故：喜欢旧东西。

重柳请：重视柳宗元的请求。

【译文】

本来就有有儒家的声名而行墨家之行的人，问他的名则是儒者，而考核其行为则并非儒者，这样的人，可以和他交往吗?如果有墨家的名声而行儒家之行的人，问他的名则不是儒者，考核他的行为则是一位儒者，这样的人，可以和他交往吗?扬雄说：“对那些有儒家之名而行墨家之行的人，即是他已经在儒家之中，也要将其赶出去；对于那些有墨家之名而行儒家之行的人，即使是深处异族之中，也要将其加以引荐。”我采纳了扬雄的说法并且以此作为处事的原则。

僧人文畅喜欢文章，他周游天下，凡是有所行动，就会请士大夫们作诗文来歌咏其著作。贞元十九年春天，文畅师将作东南之行，柳宗元君为他请求文章。解开文畅的行李，可以看到他所得到的文章百篇之多；如果不是对于诗文深深喜爱，又怎么会得到这么多的诗文呢?可惜的是其中没有一篇是以儒家圣人之道相劝告的，而只是毫无意义的拿些佛家语来赠送文畅。文畅师是位僧人，如果他想要听佛家语，应该到自己的师傅那里去问，为什么要来谒见我们这些儒者并请求赠言呢?那是因为他看到了我们君臣父子之间关系和谐美好，礼乐典章制度和儒者的行为处事昌盛，因而内心产生羡慕之情，但是又由于受到佛法的限制不能入于儒者之门，所以想要听一听我们儒者的说法而来请求赠言的。像我们这样的儒者，应当告诉其二帝三王的儒家之道，应当告诉他日月星辰之所以运行不息，天地之所以彰显，鬼神之所以隐藏，人和各种各样的生物之所以繁衍生息，江河湖泊之所以奔流不息，而不应当告诉他佛语这些轻慢的话。

人生之初，就好像禽兽、异族那样。圣人出世后，人们才知道住在屋子中并以谷物为食，知道了亲近自己的父母并尊重应当尊重之人，知道了供养活着的人而埋葬死去之人。因此，道理不可能大过仁义，政教也不可能好于礼乐刑政。将仁义和礼乐刑政在天下实行，那么万物就会得到适合的发展生存；如果将其施展在自己身上，则会身体安好，心气平和。尧以此传之于舜，舜以此传之于禹，禹以此传之于汤，汤又以此传之于周文王、周武王，周文王、周武王又以此传之于周公、孔子，将这些东西写在简册之上，华夏子孙对此世世代代深信不疑。如今的僧人们，有谁可以做到呢?而又有谁将这些传授给他们呢?那些鸟低头啄食，但是会不时的抬起头四处张望；那些野兽隐藏在深山密林之中，很少出现，是惧怕其它的动物伤害了自己，而他们尚且不能免掉遇害。弱者的肉，即是强者的食物。如今我和文畅师可以居住的非常安定舒服，可以安闲的吃东西，从生到死都非常的悠闲，和禽兽极其不同，哪能不知道这一切是从何而来呢?

那些不知道这些道理的人，不是他们个人的罪过；知道这些道理而不去实行之人，真是糊涂啊；墨守成规而不能接纳新鲜事物之人，是软弱无能；知道这些道理而不将其告诉他人的人，是不讲究仁爱啊；不将真实情况告诉他人的人，是不诚实啊；我即重视柳宗元的请求，又非常欣赏文畅师的喜爱诗文，因此说了上述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