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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①（第1页）

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①

清照启：素习义方②，粗明诗礼。近因疾病，欲至膏肓③，牛蚁不分④，灰钉已具⑤。尝药虽存弱弟⑥，譍门惟有老兵⑦。既尔苍皇⑧，因成造次⑨。信彼如簧之舌⑩，惑兹似锦之言。弟既可欺，持官文书来辄信；身几欲死，非玉镜架亦安知。僶侥难言，优柔莫决。呻吟未定，强以同归，视听才分，实难共处。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

身既怀臭之可嫌，惟求脱去，彼素抱璧之将往，决欲杀之。遂肆侵凌，日加殴击。可念刘伶之肋，难胜石勒之拳。局天扣地，敢效谈娘之善诉；升堂入室，素非李赤之甘心。外援难求，自陈何害?岂期末事，乃得上闻。取自宸衷，付之廷尉。被桎梏而置对，同凶丑以陈词。岂惟贾生羞绛灌为伍，何啻老子与韩非同传。但祈脱死，莫望偿金。友凶横者十旬，盖非天降，居囹圉者九日，岂是人为!抵雀捐金，利当安往?将头碎璧，失固可知。实自谬愚，分知狱市。此盖伏遇内翰承旨，搢绅望族，冠盖清流，日下无双，人间第一。奉天克复，本原陆贽之词；淮蔡底平，实以会昌之诏。哀怜无告，虽未解骖；感戴鸿恩，如真出己。故兹白首，得免丹书。清照敢不省过知惭，扪心识娩。责全责智，已难逃万世之讥，败德败名，何以见中朝之士!虽南山之竹，岂能穷多口之谈?惟智者之言，可以止无根之谤。

高鹏尺鸡，本异升沉；火鼠冰蚕，难同嗜好。达人共悉，童子皆知。愿赐品题，与加湔洗。誓当布衣蔬食，温故知新。再见江山，依旧一瓶一钵；重归畎亩，更须三沐三薰。忝在葭莩，敢兹尘渎。

【校记】

此启据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卷十四录入，亦见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八十七。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六十丽人杂记、阮阅诗话总龟后集卷四十八丽人门、明瞿佑秀公集卷下易安乐府、清宋长白柳亭诗话卷二十九、褚人获坚瓠集七集卷一、沈瑾辑漱玉词附录均以为李易安作。而清俞正燮癸巳类稿易安居士事辑、陆心源仪顾堂题跋、李慈铭越缦堂乙集、陈廷焯云韶集词坛丛话暨白雨斋词话皆以为他人所改。今人黄墨谷重辑李清照集投内翰綦公崇礼启考辨及翁方纲金石录本读后兼评黄盛璋李清照事迹考辨中改嫁新考二文，力驳李清照改嫁之非，以为“谢启中‘止无根之谤’、‘予加湔洗’等措辞，舆改嫁事不合”。而黄盛璋李清照事迹考辨、王仲闻李清照集校注附李清照事迹编年皆以为谢启系李清照作，黄文且举出七条宋人载籍所记改嫁资料，证明清照确曾改嫁。

均案：前人反对改嫁者，多为推想臆断，至今尚未找出一条宋代资料足以证明未曾改嫁。故黄盛璋、王仲闻之说未可否定。

〔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沈本作“投内翰綦崇礼启”。

〔清照启〕沈本无“启”字。

〔牛蚁〕沈本作“牛螘”。

〔譍门〕宋诗纪事、沈本作“应门”。

〔忍以〕苕溪渔隐丛话、诗话总龟、宋诗纪事作“猥以”。

〔晚节〕苕溪渔隐丛话、诗话总龟作“暮景”，宋诗纪事作“晚景”。

〔局天扣地〕宋诗纪事、沈本作“局地扣天”。

〔为伍〕宋诗纪事、沈本作“为侪”。

〔克复〕癸巳类稿作“收复”。

〔淮蔡〕沈本误作“淮海”。

〔实以会昌之诏〕癸巳类稿作“共传昌黎之笔”。

〔虽未〕癸巳类稿作“义同”。

〔如真〕癸巳类稿作“事真”，沈本作“如正”。

〔达人〕癸巳类稿作“达者”。

【笺注】

①此启应作于绍兴二年（一一三二）十月。考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五十八，绍兴二年九月戊午朔：“右承奉郎、监诸军审计司张汝舟属吏，以汝舟妻李氏讼其妄增举数入官也。其后有司当汝舟私罪，徒，诏除名，柳州编管。十月己酉行遣。李氏，格非女，能为歌词，自号易安居士。”谢启云“友凶横者十旬”，自九月初逆数“十旬”，清照当于本年五月中旬再适张汝舟。綦崇礼，宋史作綦崇礼，字叔厚（均案：一作处厚），高密人，后徙潍之北海。登徽宗重和元年上舍第，宋史本传谓南渡后再度入翰林。谢启当作初入翰林不久。据宋洪遘翰苑群书卷下翰苑题名载：“綦崇礼，绍兴二年二月，以吏部侍郎兼权直（学士）院；七月，除兵部侍郎依旧兼权；九月，除翰林学士。”是为初次任翰林学士。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五十八载，绍兴二年九月：“乙亥，御笔：尚书兵部侍郎兼直学士院綦崇礼为翰林学士。自靖康后，从官以御笔除拜，自此始。”此距张汝舟九月朔除名编管才十七日。盖其对身陷囹圄之李清照实施援助时，应在任兵部侍郎兼权直学士院期间。谢启云：“居囹圄者九日。一据宋宝仪等所编新详定刑统卷二十四斗讼律规定：“诸告周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虽得实，徒二年。”清照状告后夫张汝舟，虽情节属实，然依宋刑统，犹应判二年徒刑，但因兵部侍郎綦崇礼援助，仅系“九日”而释。其居囹圄时间应在九月中旬前后，及释放，乃作谢启，时綦崇礼已除翰林学士，故称“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

②义方：做人之正道。左传隐公三年：“石碏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后多指家教。漠蔡邕司徒袁公夫人马氏碑铭：“义方之训，如川之流”。

③膏肓：古代臀学称心脏下部为膏，隔膜为肓。左传成公十年：“瞥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后谓病情严重难以治愈为病入膏肓。

④牛蚁不分：世说新语纰漏：“殷仲堪父病虚悸，闻床下蚁动，谓之牛斗。”宋苏轼次韵王定国得颍悴之二：“要识老僧无尽处，床头牛蚁不曾闻。”此谓病情沉重，神志不清。

⑤灰钉已具：谓敛尸封棺所用之石灰与铁钉，都已准备。案：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十四玉溪生条引谈苑谓：“徐锴嗜学该博……钻尝欲注李商隐樊南集，悉知其用事所出，有代王茂元檄刘稹书云：‘丧贝跻陵，飞走之期既纬，投戈散地，灰钉之望无穷。’独恨不知灰钉事。”又引艺苑雌黄云：“予考之南史陈本纪云：‘袄酋震折，遽请灰钉’语又在商隐之前矣。”以予考之，“棺钉”始见三国志王凌传裴松之注引魏略，云：“凌自知罪重，试索棺钉，以观太傅意，太傅给之。凌行到项，夜呼掾属与绝曰：‘行年八十，身名并减邪!’遂自杀。”然此尚属罪重请死之辞。后南朝陈徐陵与杨仆射书承其意云：“分请灰钉，甘从斧镬。”然清照系用梁书徐勉传论丧疏：“故属绩才毕，灰钉已具。”谓己将死，已准备后事。

⑥尝药句：古礼侍奉尊长服药，先尝后进。礼曲礼下：“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清照有弟远，任敕局删定官，见金石录后序。

⑦膺门：同应门，照应门户。文选李令伯（密）陈情表：“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老兵，老仆。

⑧苍皇：仓促、急遽。唐杜甫破船诗：“苍皇避乱兵，缅邈怀旧丘。”

⑨造次：谕语里仁：“造次必于是。”何晏集解引马融曰：“造次，急剧也。”

⑩如簧之舌：诗小雅巧言：“巧言如簧，颜之厚矣。”孔颖达正义：“巧为言语结构书辞，速相待合，如笙中之簧，声相应和，见人不知惭愧，其颜面之容甚厚矣。”此指张汝舟。

似锦之言：诗小雅巷伯：“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谐人者，亦已太甚!”毛传：“贝锦，锦文也。”郑笺：“喻谗人集作己过，以成于罪，犹女工之集彩色，以成锦文。”此谓张汝舟以花言巧语迷惑李清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