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木已拱:谓人死已久。左传僖公三十二年:“中寿,尔墓之木拱矣。”宋范祖禹答刘仙尉书:“近资治通鉴印本奏御,因思同时修书之人,墓木已拱。”
昔萧绎二句:萧绎,即凿元帝。南史梁本纪载,“**书籍”,“虽睡,卷犹不释”。西魏破梁都江陵,元帝于被俘前,“乃聚图书十余万卷尽烧之”。资治通鉴梁元帝承圣三年载:“或问:‘何意焚书?’帝曰:‘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
杨广二句:杨广,即隋炀帝。大业十四年(六一八)被宇文化及弑于江都。太平广记卷二八○引大业拾遣记:“武德四年东都平后,观文殿宝厨新书八千许卷,将载还京师。上官魏梦见炀帝,大叱云:‘何因辄将我书向京师!’于时太府监宋遵贵监运东都调度,乃于陕州下书着大船中,欲载往京师。于河值风覆没,一卷无遗。上官魏又梦见帝,喜曰:‘我已得书。’帝乎存之日,爱惜书史,虽积如山丘,然一字不许外出。及崩亡之后,神道犹怀爱恡。”
菲薄:楚辞屈原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王逸注:“质性鄙陋。”
尤物: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夫有尤物,足以移人。”白居易八骏图诗:“由来尤物不在大,能**君心则为害。”此指珍贵物品。
少陆机作赋之二年:杜甫醉歌行:“陆机二十作文赋。”案:文选陆机文赋李善注引臧荣绪晋昼云:“(机)年二十而吴减,退临旧里,与弟云勤学。积十一年,誉流京华,声溢四表,被征为太子洗马。”又云:“机妙解情理,心识文体,故作文赋。”杜诗盖本此。此谓十八岁。
过蘧瑗知非之两岁:蘧瑗,字伯玉。春秋时卫人。淮南子原道训:“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高诱注:“伯玉,卫大夫蘧瑷也。今年所行是也,则还顾知去年之所行非也。岁岁悔之,以至于死,故有四十九年非。”此谓五十二岁。又庄子则阳:“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于是之,而诎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清照盖据前者。
玄默:尔雅释天岁阳:“太岁在壬曰玄默。”绍兴二年,岁在壬子,故云。
壮月:尔雅释天月阳:“八月为壮。”
【汇评】
宋张端义贵耳集卷上:易安居士李氏,赵明诚之妻,金石录亦笔削其间。
宋洪迈容斋四笔卷五赵德甫金石录:东武赵明诚德甫,清宪丞相中子也。着金石录三十篇……妻易安李居士,平生与之同志。赵没后,愍悼旧物之不存,乃作后序,极道遭罹变故本末。今龙舒郡库刻其书,而此序不见取。比获见元藁于王顺伯,因为撮述大概……时绍兴四年也,易安年五十二矣。自叙如此,予读其文而悲之,为识于是书。
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八:金石录三十卷,东武赵明诚德甫撰。其所藏二千卷,盖仿欧阳集古,而数则倍之……明诚,宰相挺之之子。其妻易安居士李氏为作后序,颇可观。
宋无名氏瑞桂堂暇录:易安居士李氏,赵丞相挺之之子讳明诚字德夫之内子也。才高学博,近代鲜伦。其诗词行于世甚多。曾见其为乃夫作金石录后序,使后之人叹息而已。以见世间万事,而终归于一空而已。
明曹安谰言长语卷下:李易安,赵丞相挺之之子赵德夫之内也,序德夫金石录谓:“王播元载之祸,书画舆胡椒无异;长粤元凯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名虽不同,其惑一也。”又谓:“萧绎江陵陷没,不惜国亡而毁裂书书;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岂人性之所嗜,生死不能忘之欤?”又谓:“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夫女子,微也,有识如此,丈夫独无所见哉!
明归有光题金石录后:观李易安所称其一生辛勤之力,顷刻云散,可以为后人藏书之戒。然余平生无他好,独好书,以为适吾性焉耳,不能为后日计也。
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四甲部经籍会通四:李氏夫妇雅尚,具见篇中。始余以明诚所癖,金石而已。读此乃知其于书无弗聚,而亦无弗读也。亡轶之余,尚余万卷,则当其盛时,又何如邪?李于文稍愧雅驯,第其好而能专,专而能博,博而能读,殆有过于欧苏两公所谓者。因颇采摭其语,着于篇。
明朱大韶宋本金石录题跋:易安此序,委曲有情致,殊不似妇女口中语,文固可爱。予夙有好古之癖,且亦因以识戒云。
明郎瑛七修类稿卷十七:赵明诚……其妻李易安,又文妇中杰出者,亦能博古穷奇,文词清婉,有漱玉集行世。诸书皆曰与夫同志,故相亲相爱至极。予观其叙金石录后,诚然也!
明张丑清河书画舫申集引才妇录:易安居士能书能画,又能词,而尤长于文藻。迄今学士每读金石录(后)序,顿令精神开爽。何物老妪,生此宁馨,大奇大奇!
明赵世杰等古今女史前集卷三引朱尔绣评金石录后序:聚散无常,盈虚有数。达见者于富贵福泽,亦当作如是观。
又引萧良有评金石录后序:叙次详曲,光景可睹。存亡之感,更凄然言外。
明刘士鳞古今文致卷三引祝枝山评金石录后序:有此文才,有此知识,亦闺阁之杰也。
又引唐子畏(寅)曰:李易安名清照,济南人,宋李格非之女,适东武赵挺之子明诚为妻。明诚字德甫。德甫早卒,再适张汝舟,未几反目,有启与綦处厚云:“猥以桑榆之晚景,配此驵侩之下才。”闻者无不笑。有漱玉集三卷行于世,佳句甚多,兹金石录序,乃其一斑耳。
明顾炎武日知录集释卷六:山东人刻金石录,于李易安后序“绍兴二年玄默岁壮月朔”,不知“壮月”之出于尔雅,而改为“牡丹”。凡万历以来所刻之书,多“牡丹”之类也。
又卷七:读李易安题金石录引王涯、元载之事,以为有聚有散,乃理之常,人亡人得,又胡足道,未尝不叹其言之达。而元裕之作故物谱,独以为不然。
明毛晋汲古阁本漱玉词跋:末载金石录后序,略见易安居士文妙,非止雄于一代才媛,直洗南渡后诸儒腐气,上返魏晋矣。
明王宇新镌王永启先生评选古今文致眉批:(有人持徐熙牡丹图)力不能致此宝物,宜其惋怅。(坐归来堂烹茶)真一时胜情,不能久耳。(且恋恋,且怅怅)先见之明。(“先弃辎重”一段)追叙变故次第,段段婉致。(阅此书如见故人)有怆然之思。
清钱谦益绛云楼书目金石类陈景云注:赵明诚金石录三十卷,李易安后序,明诚之室,文叔之女也。其文淋漓曲折,笔墨不减乃翁。“中郎有女堪传业”,文叔之谓耶。
清陈宏绪寒夜录卷下:李易安诗余,脍炙千秋,当在金荃、兰畹之上,古文如金石录后序,自是大家举止,绝不作闺阁妮妮语。
清王士禄宫闺氏籍艺方考略引吴柏寄姊书曰:诵金石录序,令人心花怒放,肺肠如涤。
又引袖释堂脞语曰:班马作史,往往于琐屑处极意摹写,故文字有精神色态。易安金石录后序中间数处,颇得此意。至“萧绎江陵陷没二段,文人癖好图书,过于家国性命,尤极浓至。
清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卷九艺术:阅赵明诚金石录,其首有李易安后序一篇,叙致错综,笔墨疏秀,萧然出畦町之外。予向爱诵之,谓宋以后闺阁之文,此为观止。
清阮刘文如宋刻金石录跋:易安此序,言德甫夫妇之事甚详。宋史赵挺之传传后无明诚之事,若非此序,则德甫一生事迹年月,今无可考。按后序作于绍兴四年,易安自言:“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至遇蘧伯玉知非之两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是作序之年,五十二矣。序言十九岁归赵氏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侯年二十一”。按德甫卒于建炎三年,是德甫卒年四十九也。易安十九岁,为建中靖国元年,是年挺之为礼部侍郎。是赵李同官礼部时联姻也……又文选注引陆机传云:“年二十而吴灭,退归旧里,与弟云勤学,积十一年”。是士衡二十岁时乃归里之年,不能定为作赋年。或是易安别有所据,或是离乱之时,偶然忘记耳。
【附录】
宋赵明诚金石录序:余自少小,喜从当世学士大夫访问前代金石刻词,以广异闻。后得欧阳文忠公集古录,读而贤之,以为是正讹谬,有功于后学者甚大。惜其尚有漏落,又无岁月先后之次,思欲广而成书,以传学者,于是益访求藏蓄,凡二十年而后麢备。上自三代,下讫隋唐五季,内自京师,达于四方遐邦绝域夷狄,所传仓史以来古文奇字、大小二篆、分隶行草之书,钟鼎、篮簋、尊敦、甗鬲、盘杅之铭,词人墨客诗歌、赋颂、碑志、叙记之文章,名卿贤士之功烈行治,至于浮屠、老子之说,凡古物奇器、丰碑巨刻所载,与夫残章断画摩灭而仅存者,略无遣失。因次其先后为二千卷。余之致力于斯,可谓勤且久矣,非特区区为玩好之具而已也。盖窃尝以谓诗书以后,君臣行事之迹悉载于史,虽是非褒贬出于秉笔者私意,或失其实,然至其善恶大节有不可诬,而又传之既久,理当依据。若夫岁月、地理、官爵、世次,以金石考之,其柢梧十常三四。盖史牒出于后人之手,不能无朱,而刻词当时所立,可信不疑。则又考其异同,参以他书,为金石录三十马。至于文词之嫩恶,字画之工拙,览者当自得之,皆不复论。呜呼,自三代以来,圣贤遣迹着于金石者多矣。盖其风雨侵蚀,与夫樵夫牧童毁伤沦弃之余,幸而存者止此耳。是金石之固犹不足恃,然则所谓二千马者,终归于摩灭,而余之是书有时而或传也。孔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是书之成,其贤于无所用心,岂特博弈之比乎!辄录而传诸后世好古博雅之士,其必有补焉。东武赵明诚序。
清永璇等四库全书总目卷八十六史部四十二目录类二金石提要:金石录三十卷,宋赵明诚撰。明诚字德父,密州诸城人,历官知湖州军州事。是书以所藏三代彝器及汉唐以来石刻,仿欧阳修集古录例,编排成帙。绍兴巾,其妻李清照表上于朝。张端义贵耳集谓清照亦笔削其间,理或然也。有明诚自序并清照后序。前十卷皆以时代为次,自第一至二千咸着于目,每题下注年月、撰书入名。后二十卷为辨证,凡跋尾五百二篇,中邢义、李证、义兴茶舍、般舟和尚四碑,目录中不列其名,或编次偶有疏舛,或所续得之本未及补入卷中欤?初镘版于龙舒;开禧元年,浚仪赵不谫又重刻之,其本今已罕传。故归有光、朱彝尊所见皆传钞之本,或遂指为未完之书。其实当有所考证,乃为题议,故李清照跋称二千卷中有跋者五百二卷耳,原非卷卷有跋,未可以残阙疑也。清照跋,据洪迈容斋四笔,原为龙舒刻本所不载,迈于王顺伯家见原稿,乃撮大概载之。此本所列,乃与遣所撮述者不同,则后人补入,非清照之全文矣。自明以来,转相钞录,各以意为更移,或删除其目内之次第,又或窜乱其目之年月;第十一卷以下,或并削每卷之细目,或竟佚卷末之后序。沿谲踵谬,弥失其真。顾炎武日知录载,章丘刻本,至以后序“壮月朔”为“牡丹朔”。其书之舛谬,可以概见。近日所传,惟焦竑从秘府钞出本、文嘉从宋刻影钞本、昆山叶氏本、闽中徐氏本、济南谢氏重刻本;又有长洲何焯、钱塘丁敬诸校本,差为完善。今扬州刻本,皆为采录。又于注中,以隶释、隶续诸书增附案语,较为详核。别有范氏天一阁、惠氏红豆山房诸校本,皆稍不及。故今从扬州所刊着于录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