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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话说李清照四（第1页）

第二篇话说李清照（四）

十六、话说李清照之复知江宁

钦宗靖康二年三月，李清照婆婆郭氏仙逝。金人占领汴京，时局令人发竖。夫妻俩就运载十五车书册文物，去江宁奔丧。秋九月，带孝还没结束，明诚起知江宁府。青州老家还有十余间房屋的书籍古器杂物，李清照就回乡整理打装，准备明春再用船载来。十二月，青州兵变，不久又被金人攻陷。清照带着《赵氏神妙帖》等小量东西，死里逃生，第二年（1128年）春才经镇江回到江宁。在青州的“十余屋者”，就全都“为煨烬矣”。

《赵氏神妙帖》，为北宋书法名家、兴化军仙游（今属福建）人蔡襄（1012—1067年）书写，评者以为“本朝第一”。清照逃到镇江时，不少文物被“江外之盗”抢掠去，只有此帖保藏了下来。赵明诚以为它是“神工妙翰，有物护持也”，故爱不释手。

回到江宁后，李清照又开始酒醉酒解，赋笔吟笺，以抒写故乡难归的亡国之痛，或歌颂春日还在的斗争精神，或鞭笞逃跑主义，乃至抗金救亡中的急躁情绪等。

如，《诉衷情》（“夜来沉醉卸妆迟”）：

夜来沉醉卸妆迟，梅萼插残枝。酒醒熏破、惜春梦远，又不成归。

人悄悄，月依依，翠帘垂。更挼残芯，更捻余香，更得些时。

此词首见宋曾储《乐府雅词》。今人以为上片五句“与律不合”，故后半部分依《花草粹编》擅改作：“酒醒熏破春醒，梦远不成归”。词学丛书本《乐府雅词》还加“案”语说：“《诉衷情》有单调、有双调，皆与此词不同。惟《诉衷情令》相合，但前段第三句六字、第四句五字。此词前段五句，下三句皆作四字一句，较谱多一字。”其实，这个“案”语并不准确，因为《词谱》卷五《诉衷情令》就收有二首“四十五字”体，李清照并没“较谱多一字”啊!如欧阳修词：

清晨帘幙卷轻霜，呵手拭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光，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互相比较，不难发现，不仅字数相同，而且句数一样。不过，欧词三、四两句各作六字，但后句为三三读；李词第三句八字，为四四读，第四句作四字。张元斡“八年不见荔枝红”一阕，与李词同是“四十五字”体，但他的三、四两句为七、五字。由此可见，词学丛书本《乐府雅词》认为，李词“前段五句，下三句皆作四字一句”，这是误解，因为李词前片还是四句。不言而喻，当时确有“四十五字”体的《诉衷情令》，或许李易安式的“四十五字”体填的人较少，故《词谱》不作介绍。

又，《诉衷情令》其实就是《诉衷情》，李清照此词名《诉衷情》就是一证。然而，《词谱》以为有区别，故它以“四十四字”和“四十五字”体为《诉衷情令》另列，将“七十五字”体作《诉衷情近》别载。《诉衷情》原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因毛文锡词有“桃花流水漾纵横”句，又名《桃花水》。五代时多用以写相思。《诉衷情令》，《乐章集》注“林钟商”。它并不都写相思之情。黄庭坚词曾咏渔夫家风，故张元斡改此调名，为《渔夫家风》。张辑词有“一钓丝风”句，名《一丝风》。

“酒醒熏破、惜春梦远，又不成归。”这两句词告诉我们，李清照“直人快语”，她这阕《诉衷情》（即《词谱》所说的《诉衷情令》），写的是“惜春”，但不是现今一些专家学者所杜撰的什么“想丈夫”，“丈夫迟迟不归，等待他归来”，或什么“返回故里重温往日夫妻恩爱美梦”之类的“儿女私情”。昨夜因为大醉才和衣睡去，以至很迟还没有卸妆；插戴在发间的梅花，只剩芯萼还残留在梅枝上。酒意消退，才发觉是袭人的梅香把我挽留春天的美梦熏破；因此，尽管我已经梦到了悠远的地方，但又去不成只好回来。内心忧郁悄悄，月儿不忍离去，翠帘垂手恭立。我又用手指轻轻揉搓着梅萼，又用手指搓弄着枕边的梅花香瓣，又在心上琢磨着要过好些时候天才能亮啊!此阕以梅花为线索，上段写梅熏酒醒，梦春不成；下片写更捻梅香，等待天明。这种诗情画意，总让人想起托名唐无尽藏的《嗅梅》一诗：

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踌遍陇头云。

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唐《六祖坛经》：“有姑为尼，名无尽藏，常诵《大涅槃经》。”这个尼姑会否作诗，《坛经》没载。南宋罗大经《鹤林玉露》却作宋“某尼”，题为《悟道诗》。另说为唐宋之间人“梅花尼”作。“梅花尼”一名显然是编造的，说白了就是“无名氏”词。这个无名氏如果是唐人或唐宋间人，那李清照这首《诉衷情》，可能得到她的启发；如果是南宋人，那《嗅梅》一诗明显受到清照词的影响，但也翻出新意。在古诗词中，以“惜春”为题材的作品，恒河沙数。然而，这两首都跌宕起伏，手法别致。尤其是李清照词，蕴藉沉郁，味外有味。上段结片二句，还让人想起唐金昌绪《春怨》。不过，当然，两者无非是意境似乎有点相似而已。下段结拍三句，却与宋张先《千秋岁》词中“惜春更把残红折”有着同样的生活体验，但李词还与李白《惜余春赋》中的“惜余春之将阑，每为恨兮不浅”，有一定关系。你说恼人不恼人?因为舍不得春去，才在梦中追逐挽留春天，即将赶上时又被梅香熏醒，使好梦落空。正在怨气满腹时，又发现因“夜来沉醉卸妆迟”而被弄“残”的梅枝、梅萼、梅瓣，便幌然大悟，春天不依然还在自己的身边吗?这时，抒情主人公就恼羞成怒，“更挼残芯，更捻余香”，但这毕竟不是真正的本意，于是又“更得些时”。心理刻画细致入微，惟妙惟肖。最后一个问题就是，抒情主人公为何还在估量着，要过好些时候天才会亮了啊?这显然是无人与共独居一室的情景，但不意味着“丈夫迟迟不归”，或丈夫抛弃了她。因为在《感怀并序》中，李清照就公开告诉大家，按照当时官场的习俗，真正的夫妻未必夜夜同床共枕。此时，她盼望东方破晓，无非想将自己“梦”后的感悟或“发现”，尽快地告诉在“正寝”过夜的丈夫，或其他什么人。

以为春阑已经远去，其实她还在身边。这枝象征春天的梅花，显然还暗喻风雨飘摇的“宋”朝。由此可见，李清照南渡后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靖康之变中那种昂扬的积极的时代精神，而不都是挽歌或哀鸣。

不过，昂扬或积极的时代精神，并非高调或豪放的置换词。李清照《菩萨蛮》（“风柔日薄春犹早”），也带有这种创作特色。词云：

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

风和日美夕照西山，还是早春时节；初次穿着春衫，心情依然很好。只是睡醒时有点觉得寒意，插戴在鬓发间的梅花也压残了。故乡在哪儿啊?要想忘掉她，除非你醉了。沉香是在午睡时点燃的，现在香气消失了但酒意还未消失。上片抒写日薄睡醒情景，下片交待午后沉睡原因；中间用“残梅”与“故乡”接联，首尾以“睡起”和“酒未消”呼应。全词结构完整，构思工巧，意境沉郁。和李清照其他写醉的作品相比，醉依然醉，但非“沉醉不复醒”，而是“沉醉忘故乡，醒后心情好”。“忘不了”是她的创作源泉，“心情好”表明她并不消沉。这首《菩萨蛮》，好像是她的《诉衷情》（“夜来沉醉卸妆迟”）的注脚，或姐妹篇。当作于建炎二年春。

到了寒食节，她还填了一阕《浣溪沙》（“淡**春光寒食天”）：

淡**春光寒食天，玉炉沈水袅残烟，梦回山枕隐花钿。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

此阕写的是“梦境”。许多人认为是“寒食即景”之作，故上片倒叙，从室内看春景；下片顺叙，到户外看春景。还有人认为，以时间为顺序，从早到晚，记叙了闺中一天的生活。这种诠释值得商榷。首先，此阕第三句是上下片的连结点，故“梦回”不是梦醒，而是梦到。其次，“花钿”又称花子，是用金银制作成花形的鬓饰，宋代禁止民间使用金银首饰，故它在李清照词中是代指艳妆的女孩。这种用法在唐代就存在着。杜牧《早春赠军事薛判官》诗：“舷管开双调，花钿坐两行。”

在春光和煦的寒食天里，玉样瓷炉里的沉香正残烟袅袅，这时我梦见到自己的幼年生活。那年的寒食天，艳装浓抹的我正睡在山枕上。燕子还没飞来时，大家就玩着斗草的游戏；梅花已经开过，柳枝生着柳絮；黄昏的疏雨，打湿了院里的秋千……上片记叙入梦场面，下片交代梦回情景。

有的人抱怨清照词常常没结尾，其实她常常用以景寓情的手法来首尾呼应，从而给读者留下了广阔的回味空间。如，结句“黄昏疏雨湿秋千”，不正给今日“淡**春光寒食天”，染上淡淡的忧愁沉闷和孤寂吗?但那毕竟只是一层淡淡的灰色，主调还是明朗向上的“淡**春光”啊!它让人思念自己的故乡，让人追忆幼时的生活，让人怨恨带来“黄昏疏雨”的金人，但又不叫你**鼎沸或垂头丧气。

《鹧鸪天》（“寒日萧萧上锁窗”）也有这种易安式的沉郁顿挫。词云：

寒日萧萧上琐窗，梧桐应恨夜来霜。酒阑更喜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

秋已尽，日犹长，仲宣怀远更凄凉。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芯黄。

寒冷的阳光在萧萧秋风中爬上刻有图案的窗户，落叶的梧桐应该怨恨夜里的严霜。酒酣之后更喜欢团茶的苦涩，梦醒之时特别适宜闻瑞脑香的气味。上片以景寓情。尤其是三、四两句，还形象地告诫大家一个生活哲理：物极必反。因而，就很自然地引出下片的论今说古：秋去冬来，白天本该要变短，但它却因悲秋还是那么漫长。登楼远眺，原本想消除烦恼，可王粲却满目凄怆归不成眠。既然如此，不如随意喝得杯前醉，不要辜负东篱边的这片黄**。“仲宣怀远更凄凉”一句，事出《文选·王粲（登楼赋）》。王粲（177—271），东汉末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字仲宣。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县）人。因北方动乱，南去荆州投靠刘表，刘表欣赏他的才学，但嫌他体貌短小。由于不受重用，王粲郁郁不乐，就写了《登楼赋》，其中有“虽信美而非吾故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等句。故下楼时他“气交愤于胸臆”，直到半夜还睡不下去，“怅盘桓以反侧”。由此可见，“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芯黄”，与“今朝有酒今朝醉”，是公路铁轨两条道。李清照主张随遇而安，但不是安于现状的安，而是安然自得的安，安下心来的安。在青州，在莱州，在淄州，不就是一系列最好的证明吗?她随俗入乡，虽然也有种种的不方便，但很快就适应新的环境，并热爱那个地方。《感怀并序》，还具体而生动地记叙了，她在莱州随遇而安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