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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话说李清照四（第2页）

靖康之变后，大量的北方人流离失所，甚至南渡过江，远走他乡。他们也存在一个随乡入俗的严峻的生活问题。至于要北上抗金，收复失地，也不是靠呐喊，靠空谈，靠吵吵闹闹，靠气愤填膺。它一定会遇到种种意想不到的困难、险阻和挫折，而这时也一定需要理性，需要刚毅，需要好心境。因此，即使在当时的历史情况下，李清照这首《鹧鸪天》，也是反映了一种积极的处世心态和向上的价值取向。如果翻译成今天的话，那就是，如其要死要活，痛苦万般，或睡不下去，那不如举杯投箸，大醉一场，明天再说。

十二月初十，金人进犯东平（今属山东），守臣权邦彦逃跑；守将范琼不敢战，退往淮西。金人得东平，攻济南。知州刘豫举城投降。金军自东平南下，欲围扬州，南宋左、右相黄潜善汪伯彦等人根本不相信。

除夕一过，就是建炎三年（1129）。敌兵逼近，江北危急。正月初七人日，李清照还填了《菩萨蛮》（“归鸿声断残云碧”）：

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烛底凤钗明，钗头入胜轻。

角声催晓漏，曙色回牛斗。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

《菩萨蛮》，一作《菩萨鬘》，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名。温庭筠词有“小山重叠金明灭”句，名《重叠金》。李煜词名《子夜歌》。贺铸词有“犹闻城里钟”句，名《城里钟》。无名氏词名《一箩金》。韩漉词有“山城望断花溪碧”句，名《花溪碧》；又有“风前觅得梅花句”，名《梅花句》；还有“晚云烘日南枝北”句，名《晚云烘日》；另有“新声休写花问意”句，名《花间意》。康与之词名《菩萨蛮令》。

李清照这首《菩萨蛮》，上段抒写从傍晚到晚上的闻闻见见，下段记叙从深夜到天亮的见见闻闻。北归大雁的呜叫还残留在碧云间，朝北窗外大雪飘落炉烟直上。凤钗被烛光照耀得明亮亮，钗头凤和人形头饰是多么轻巧啊!报晓的号角催促着黎明的到来，曙光送走了牵牛、北斗二星。在初春中看花还是一件困难的事，因为吹来的西风还残留着冬天的寒气。

“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这显然不仅仅有词句表层的含义啊!隐藏在背面的愁眉苦眼，连21世纪初的读者都能目不忍睹。

正月底，韩世忠兵败沐阳（今属江苏），金兵攻破泗州（今江苏盱眙县西北淮水西岸，故址在清康熙时陷入洪泽湖）。

二月初三，高宗正在行宫行欢作乐，乍闻金人奔袭扬州，前锋直抵天长军（今安徽天长），吓得丧失了性功能。从此，不能生育，但能逃跑。他带领五六个随从策马出城。市人发现说：“皇帝走了。”城中大乱。军民争门出走，结果踏死无数。高宗就在瓜州镇仓皇渡江。这就是民间传得纷纷扬扬的康王泥马渡江的真相。

第二天，金兵攻入扬州。城中的士女金帛，全部为金人搜取去了。初四，没有渡江的百姓还有十多万人，听说金人游动骑兵到了瓜州，奔逃掉在江中死去的有一半人。摆渡的人乘机谋利。想获救，每人得交一金，否则不得上船或过渡。结果，好多人都抱在一起，沉入江中。来不及逃跑的，就被金兵掳走。金帛珠玉，就像小山似地，堆积在江边。朝廷的仪仗器物，随处可见。

李清照“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等诗，就作于此时。所谓“南渡”“北来”，系双关，也指东晋初的事；“王导”和“刘琨”，则是借喻。它和先些时间写作的“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一样，用典熨帖自然；个中五内俱崩，表面不露声色。

初四晚上，高宗在吕城镇（今江苏丹阳市东南昌城镇）过夜。宋军有三百人留在镇江。相约说：“如果金人打算渡江，就焚烧甘露寺作为信号。”到了晚上，瓜洲人声喧闹，以为是金人即将渡江，就举火烧寺。镇江的官吏也都一哄而散。第二天天一亮，高宗就乘马出行。根本没有仪仗，只有一个兵士，带着一把大黄扇为他保驾。

初五，高宗到达常州（今属江苏）。金人却在扬州街市张榜，说西北人如果愿意就准许他回乡，结果离开扬州还乡的有一万多人。

这时，御营统制官王亦，他率领京城的军队驻守在江宁，却阴谋叛变投金，以晚上放火为信号。此事被江东转运副使、直徽猷阁李谟得知，就火速上告守臣赵明诚。赵明诚已接到命令移知湖州（今属浙江），并没任何军政大权，只好不听。李谟便调兵遣将加强提防，甚至在道途街巷中组织兵众埋伏，在险隘处设置栅栏。到了半夜，天庆观起火，各军将士鼓噪而出；王亦也来到城下，但城门紧闭逃不出去，只好用斧头劈开南门出逃。天亮后，他去拜访赵明诚，才知道明诚与通判府事毋丘绛、观察推官汤允恭，在夜里用绳子缒出城外逃跑。

以上记载见于《续资治通鉴》卷一百○三。《靖康要录》卷二十，却多写了一句：“后绛、允恭皆抵罪。”这似乎在告诉我们，明诚没过错，并在三月去湖州上任。然而，李清照自己却有不同说法：三月被罢官。罢掉的是什么官，没说，但夏五月到池阳（今安徽贵池），被皇帝圣旨授为湖州知州（《（金石录）后序》）。这个说法，还有相传为李清照作的《卖花声》（“帘外五更风”）为佐证。词云：

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画楼重上与谁同?记得玉钗斜拨火，宝篆成空。

回首紫金峰，雨润烟浓，一江春浪醉醒中。留得罗襟前日泪，弹与征鸿。

此调不少书作《浪淘沙》，但《词谱》不叫《浪淘沙》，而是称为《浪淘沙令》（卷十）。《词谱》还说唐人《浪淘沙》本七言绝句，到南唐李煜，始制两段令词，虽然每段尚存两句七言诗，但已另创新声；又，贺铸词名《曲入冥》，李清照词名《卖花声》。如果将后主的《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与李清照此阕对照，你还会发现一个有趣问题。李后主词于下：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关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两词起头“帘外”两字像个双胞胎，但后主写雨，清照说风；后主“五更”在第三句，清照在首句；后主第四句作“梦”，清照“梦”在次句；上片结句，后主在“贪欢”，清照却“成空”，这分明是相反相成；不言而喻，下片起句“独自莫凭栏”与“回首紫金峰”，更是项背相望，有意对立；而“一江春浪”或许与“流水落花春去也”有点相似，但“弹与征鸿”绝对是“天上人间”的字面翻版，也就是说其深层含义是毫不相干的。不过，“弹与征鸿”一句，不是像明卓人月所说是化自“雁传书事”（《古今词统》），而是典出《文选·嵇康（赠兄秀才从军十八首）诗》其十四：

息徒兰圃，秣马华山。

流皤平皋，垂纶长川。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在这首送其兄嵇喜从军的诗中，嵇康想象嵇喜在行军途中领略山水之趣的情景，以及自己所向往的游乐天地忘怀人世的自得之情。在长着兰草的田野上休息，在开着鲜花的山坡上放马；或者在草泽上射鸟，在长河边钓鱼；甚至一边望着大雁远去，一边弹着五弦琴；随意地仰俯张望，而心思却游于“太玄”（老庄的“道”）之中。其中五、六两句，最为后人称道。它描绘一种得心应手超然世外物我两忘的精神状态，故后人常以送鸿、送归鸿、挥五弦、挥弦送雁、目送归鸿和弹与征鸿等词来概括此典，以形容寄情自然，或喻作诗文时得心应手等。如，康与之《喜迁莺·秋夜闻雁》：“送目鸣琴，裁诗挑锦，此恨此情无尽。”元好问《与冯吕饮秋香亭》：“莫对青山谈世事，且将远目送归鸿。”李清照有意“模仿”李煜词，这尽管带有点“黑色幽默”的色彩，但似乎还想提醒读者：我内心的愁苦未必比后主少，但我比后主多了个“魏晋风度”，故“前日泪”还“留得罗襟”上，而今日的我还能一边弹琴，一边望着远去的鸿雁。然而，也因为如此，故结拍“弹与征鸿”一句，更显得音容凄断。

清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道：“易安《卖花声》……凄艳不忍卒读，其为德夫作乎?”清况周颐在《漱玉词笺》中也说：“皆悼亡词也”。如今的专家学者，有的还认为“此词盖为李清照辞别亲夫葬地建康的近春之作”。其实全错了。因为赵明诚并不死于春天，而“李清照辞别亲夫葬地”也不在春天。

五更时分，垂帘外的一阵风，将我的美梦吹得无影无踪。这阵“晚风”显然是个象征，当指二月初五晚的那场叛乱，及其影响。再登彩绘装饰的绣楼，还有谁会聚集过来啊?记得用玉钗拨弄炉中的宝篆香时，只见“回肠”断尽。此句点化自秦观《减字木兰花》：“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回肠”，即作肠绕状的宝篆香。清照借喻昔日夫妇在江宁的幸福生活现在成了痛苦的回忆。回头仰望紫金山的山峰，只见细雨迷茫浓雾翻波。一江春浪如在醉梦中苏醒过来。前日沾在衣襟上的泪痕还在，而我一边弹琴，一边目送着远飞的大雁。说白了，尽管明诚在江宁事变中缒城出逃，把她一个人掉在家中，但作为妻子，忠厚善良的李清照，此时也已调整了心理，原谅了他。

如果这首曲子词真的是清照的作品，那么，可以想象得出她与赵明诚离开江宁时，内心里还是难受、尴尬、痛苦，但表面上却是矫情镇物，若无其事。当然，真正离开金陵城后，也会若释重负，有一种解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