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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话说李清照之郎君骑鲸建康（第1页）

十七、话说李清照之郎君骑鲸建康

建炎三年（1129年），对李清照夫妇以及宋高宗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一年。

二月十三日，高宗渡江南逃，到达杭州（今属浙江），过几天，下诏宽释各路囚犯中死罪以下的人，流放的士大夫也允许回还。只有李纲例外，目的依然是让他做“替死鬼”，以向金人“谢罪”。金人则命宋济南叛臣刘豫为东平府知府。自此，黄河旧道以南，全由刘豫统辖。

十九日夜，金人焚烧扬州。士民大部分被烧死，存活的只有几千人。

第二天，因不久前，御史中丞张激曾上疏弹劾左相黄潜善、右相汪伯彦二十条大罪，故两人被罢官。

三月初五，扈从统制、鼎州团练使苗傅与威州刺史刘正彦兵变，迫高宗退位。立三岁皇子鼻，请隆祐太后（孟氏）听政。

十一日，改建炎三年为明受元年。

大约在改元以后，赵明诚被罢职了。夫妇俩就带着十来船的家私离开江宁，经芜湖（今属安徽），进入姑孰（今安徽当涂），准备在赣水（今江西赣江）一带选择住处。

船抵芜湖之前，路过和州乌江县乌江亭（今名乌江浦，在安徽和县东北四十里），就上岸凭吊。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12月，西楚霸王项羽自垓下溃退南逃，到了这儿才想渡过乌江，只见乌江亭长舣船以待，并劝他渡江而王。谁知道，这么一劝，反而使本想渡江的项羽感到羞愧难当，遂拔剑自刎而死。项羽为何突然又有羞愧之心，并“不肯过江东”啊?千百年来，不少文人学者猜测考证，一直想解开这个历史之谜。李清照也是其中一个。于是，她写了一首绝句《乌江》：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江东，一般指自安徽芜湖以下的长江下游南岸地区。但不同时候，也有不同的指向。项羽本为下相（今江苏宿迁市西南废黄河西岸）人，随叔父项梁避仇吴中（泛指今太湖流域一带），后举吴中兵起义。因此，他对乌江亭长说当年“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的“江东”，指的是春秋时属吴国（都今江苏无锡市东南梅里，后迁今江苏苏州市）的那个地区。李清照认为，项羽是个失败了的盖世英雄，为了保持“人杰”本色，他宁愿一死了之去做个“鬼雄”，也不赧颜苟活独个儿“过江东”去见父老乡亲。这不仅仅在追思凭吊，还陈古刺今，表现了抒情主人公崇高的民族气节，以及为抗金志士们永不妥协的斗争精神而喝彩助阵，并对南宋统治者的苟且偷安没命南渡的逃跑主义行径进行辛辣地讽刺。

赵明诚的兴趣依然在金石方面。早在唐时，那儿就建有项羽庙。李阳冰篆其额日：“西楚霸王祠”。还立有天宝十三载（公元754年）十月，由贺兰进明撰，贺兰诚书的《唐西楚霸王祠堂颂》（《金石录》卷七，目录“第一千三百二十五”）。大历七年（772年）五月，颜真卿撰并正书的《唐项王碑阴述》（《金石录》卷八，目录“第一千四百六十六”）。还有不少唐宋诗人的题咏之作。祠后有项王衣冠塚。明诚就像“老鼠落在米缸里”，还真的把它当成了家。

四月初二，高宗与太后垂帘听政。初四，皇太后撤帘归政。初八，高宗大赦天下。推行仁宗制定的法度，任用列入元祐党籍的人。凡属元祐党籍碑上刊刻的人，全部官复原职并得到应当得到的恩泽。

二十日，宋高宗从杭州出行。

五月初八，到达江宁府（今江苏南京市），驻跸在神霄宫，改江宁府为建康府。

李清照夫妇走到池阳（今安徽贵池）时，得到宋高宗要起用赵明诚为湖州（今属浙江）知州的圣旨，并要明诚尽快去建康朝见他。于是，只好临时找房子，把家安顿在池阳。

六月十三日，隆祐太后到达建康。明诚也开始雇人挑担陆行。他穿着夏衫，头巾下露着额头，精神如虎生气，两眼炯炯发光，坐在岸上望着船中告别。李清照的情绪不好，就高声问道：“如果听到池阳城里有紧急的情况，那应该怎么办啊?”明诚用食指和中指作“十”（戟）状，意即你要勇猛些，并远远喊道：“跟着大家。实在不得已时，先抛弃箱柜，后摈弃衣被，其次放弃书画，再者舍弃古器，唯独那些古代帝王宗庙用的祭器、乐器，可要自己携带，与人共存亡，别丢弃了。”说后，就骑马奔驰而去。

由于一路上风驰电掣，又冒着酷暑，就得了病。赶到高宗在建康府的行宫，就得了疟疾，怕寒发热。七月初，李清照收到书信，说已经病倒在床。李清照惊恐悲伤，想到他平时性情急躁，现在会怎么对待这个病啊。得了疟疾或有发热，明诚一定服用寒药，那就让人担忧了。赵明诚一生又没纳妾使婢，身边只有差兵随从。于是，李清照就顺水行舟，电驰南下，一日一夜，驶三百里。到了建康才知道，他果然服用了大量的柴胡、黄岑，因此疟疾加上拉痢，已病入膏肓，十分危险。清照悲伤哭泣，仓皇间也不忍心问他身后的事。到了八月十八日，便卧床不起。明诚自知不久人世，就索笔作诗，写好后就去世了。后来，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回忆说：当时，他“殊无分香卖履之意。”分香卖履，典出三国魏曹操《遗令》：“吾婕妤伎人皆著铜雀台，善待之。于台堂上安六尺床，施繐帐，朝晡上脯精之属。月旦十五，自朝至午，辄向帐作乐。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余香可分与诸夫人，不命祭。诸舍中无所为，可学作组履卖也。”这段令文是曹操临终前的遗嘱。大概意思是：我的婢妾和歌舞艺人，都安置在铜雀台，好好地对待她们。在铜雀台正堂上要安放一个六尺长的灵床，掛上灵幔，早晚供上干肉、干饭等祭物。每月初一、十五的上午，要向着灵床歌舞。你们要时常登上铜雀台，眺望我的西陵墓田。剩余的熏香可以分给各位夫人，但不要叫她们来祭祀。各房的人没有事做，可以学着做带子、鞋子出卖。后用此典指临死前对妻子儿女的眷恋。然而，赵明诚去世时，从他的绝笔诗上看，却对家里人无任何牵挂和嘱咐。

因此，入殓停柩后，李清照孤苦伶仃，不知道自己应该投靠谁。一时间，举步艰难，离乡背土，夫婿仙逝，家道破落等诸多事都涌上眼前，只觉得凄风苦雨劈头盖脸而来。于是，就填了一阕《声声慢》（“寻寻觅觅”）：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忺摘?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词谱》云：此调，晁补之词名《胜胜慢》。吴文英词有“人在小楼”句，名《人在楼上》。它有平仄韵两体，平韵以晁补之、吴文英、王沂孙词为正体，仄者以高观国词为正体，以李清照等人词为变体。《填词名解》卷三：“《声声慢》，宋蒋捷赋秋声，俱用‘声’字收韵，故名之。”这说法失考。我们知道，蒋捷，字胜欲，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咸淳十年（1274年）进士。南宋亡后隐居竹山，有《竹山词》传世。然而，在蒋捷之前，如宋张端义（1179—?）《贵耳集》卷上，就明确记载李清照此词调名为《声声慢》。

任意改动原作文字，常常都有专家学者的个人的趣味和意图。举个例子说吧!如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的第七句，到底是“晚来风急”还是“晓来风急”?要作出这个判断，按理说，首先要进行版本辨别。然而，俞平伯《唐宋词选释》就省去这个“烦琐考证”，“直接”注释说：“晓来，各本多作‘晚来’，殆因下文‘黄昏’云云。其实词写一整天，非一晚的事，若云‘晚来风急’，则反而重复。上文‘三杯两盏淡酒’是早酒，即前录《念奴娇》词所谓‘扶头酒醒’；下文‘雁过也’，即彼诗‘征鸿过尽’。今从《草堂诗馀别集》、《词综》、张氏《词选》等各本，作‘晓来’。”然而，人们不禁要问，这阕词的作者到底是李清照还是俞平伯?如果是李清照，那你俞平伯为何说“反而重复”，并擅自将“晚来风急”改为“晓来风急”啊?由此可见，我们应该反对烦琐考证，但倒脏水不能连孩子也倒掉啊!

不言而喻，如果俞平伯，或梁启超，乃至朱彝尊，当年有做必要的详细考证，那当今某些专家学者就不可能有如下的“呐喊”：

误解此词的另一主要缘由是受到不够可靠版本的影响所致。这主要是指此词中的“晓来风急”，多被误作“晚来风急”。始作俑者恐怕是在明代被推为著述第一的杨慎，他在尚未看到《漱玉集》的情况下，不知从哪里抄录了这首《声声慢》，其《词品》卷二引述此词时，第七句便作“怎敌他晚来风急”。在这类版本的影响下，人们便以为此词是写作者“黄昏”时一段时间的感受。因“晓”字与下片的“黄昏”相抵牾，即便是《词综》及其前后的约十几种版本皆作“晓来风急”，亦未引起应有注意，以致今人的版本和论著，除俞平伯、唐圭璋、吴小如、刘乃昌等很少数几家外，多作“晚来风急”。这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梁令娴《艺蘅馆词选》，此旬不仅作“晚来风急”，并附有其父梁启超这样一段眉批：“这首词写从早到晚一天的实感。那种茕独凄惶的景况，非本人不能领略，所以一字一泪，都是咬着牙根咽下。”这几句话，对词旨阐释得深入浅出尚且不说，更要紧的是它走出了此词流传中的一大误区。“从早到晚”，也就是词中的由“晓来”到“黄昏”云云。

只有版本可靠，才能正确地解读原作。对这首《声声慢》来说，其实第七句只有作“晓来风急”时，才有可能发现此句当系取义于《诗·终风》篇的“终风且暴”句。《终风》篇的题旨有二说，一是《诗序》谓：“《终风》，卫庄姜伤已也。遭州吁之暴，见侮幔而不能正也。”二是《诗集传》云：“庄公之为人，狂**暴疾，庄姜盖不忍斥言之，故但以‘终风且暴’为比。”今天看此二说均有牵强之处，且第二种说法李清照无缘看到……

原来，强调“晓来风急”，是为了证明它“取义于《诗·终风》篇的‘终风且暴’句”。且不说这是否牵强附会，单说“《词综》及其前后的约十几种版本皆作‘晓来风急’”，故是“版本可靠”，这种“考证”，实际上就是我说你“版本可靠”，你就可靠，不可靠也是可靠；我说你“版本不可靠”，你就不可靠，可靠也是不可靠。当今社会上也存在着类似的风气：“我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我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但不知，两者间相去天渊，还是相类相从。

李清照这首《声声慢》是她在“南渡”后的代表作。从古至今脍炙人口，首先是开篇“连用十四叠字，后又四叠字，情景婉绝，真是绝唱。后人效颦，便觉不妥”（明茅映《词的》卷四）。然而，极个别人也不以为然，甚至破口大骂。近人引用最多的是，清许昂霄《词综偶评》：“此词颇带伧气，而昔人极口称之，殆不可解。”“伧”，意即粗野、鄙陋，是“吴人”对“中州人”的贬称。其实，《词综偶评》本，并没这几句话。它是近人唐圭璋“从蒿庐夫子《杂记》中录出”，并作为“补录”附在他辑的《词话丛编·词综偶评》之后。考《词综偶评》，许昂霄“骂”清照此阕颇带中州人的粗野鄙陋之气，与他以为“《声声慢》，福唐体，亦名独木桥体”的偏见有关。福唐指今福建省福清市或福州市。福清本长乐地（今属福建），唐武则天圣历二年（699年）折置万安县，天宝元年（742年）改称福唐，五代闽改福清县，宋因之。故后人常在典籍中称福清为福唐，或万安、长乐等。福州在天宝元年划隶江南东道（治今江苏苏州），改称长乐郡。福清又属长乐郡，或称福州，故也有人将福清与福州混为一谈，兼称福州府为福唐。独木桥，即以单根树干为桥，现在福清市的僻野远山间还可以看到。在诗词创作中，所谓“福唐体”、“独木桥体”，或“福唐独木桥体”，喻指整篇作品以单独某个字为韵脚。在讲究格律的今体诗和曲子词中，这种“体”裁是被斥为不正规不严肃的游戏之作。正如前述，《声声慢》一名并不起于蒋捷，它至迟在宋曾慥《乐府雅词拾遗》中就存在了，故许昂霄以为它是“俱用‘声’字收韵”之类的“独木桥体”，还因此斥责清照此阕“颇带伧气”，这显然失察。

此阕叠字，让人想起李清照《忆少年》的开篇“疏疏整整，斜斜淡淡，盈盈脉脉”，及其下片起拍“羁马萧萧行又急”中的“萧萧”，它们都情景交融，层次分明；妥帖自然，无斧凿痕。尤其是《声声慢》，不仅多叠了四字，而且更加婉妙蕴藉，回味无穷。“寻寻觅觅”，写抒情主人公极目四望孤苦无告的神态；“冷冷清清”，写四顾时凉风冷雨清水寂山般的感受；“凄凄惨惨戚戚”，双关，既写寒凉、昏暗而又亲不隔疏的自然环境，又写四顾后忽而悲伤，忽而忧闷、恐惧，乃至受引诱而动情等内心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