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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话说李清照之流寓杭州（第1页）

十九、话说李清照之流寓杭州

绍兴虽然是个鱼米之乡，但高宗驻跸以后，人口巨增，物价飞涨。“一兔至直五、六千，鹌鹑亦三四百”。同时，“江湖寇盗多，贡赋不断”。为了解决财政困难，政府公开卖官鬻爵：出钱五千缗，可买承直郎；出钱三万缗，可得敦武郎。于是，绍兴元年（1131年）十一月初五，朝廷下诏，因会稽漕运不能持续，将行在移到临安（今浙江杭州市）。命令两浙转运副徐康国兼临安知府，和内侍杨公弼先营建宫室。

绍兴二年（1132年）正月初一，侍从官以下先出发。李清照就到了临安。

正月初十，高宗乘船从绍兴出发。晚上，到达钱清堰（今浙江绍兴市西北钱清镇），改乘马前行。十二日，行次萧山县（今浙江萧山市）。十四日，高宗到临安。

临安行宫在城西南风凰山右侧，本是北宋杭州州衙，五代吴越国王宫所在地。这时当然很简陋，屋宇不多，又经兵火，但徐康国杨公弼还在忙着。到本年九月，还建成南门（在今杭州市宋城路与尊胜巷相汇处），高宗下诏名日行宫之门。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百废待兴。

三月二十三日，高宗在讲殿策试各路类省试考中奏名的进士。

高宗对辅臣说：“朕这样做，目的为了造就人才，以便日后使用他。如果他的话直言骨鲠，那以后一定是个守正不回的人。自崇宁以来，恶人敢于说话，士人气节不振，流弊至今，不可不除。”因此，手诏告谕考官，要将直言的人列为高等，把谄佞之辈置于下列。

盐官县（今浙江省海宁市西南盐官镇）进士张九成对策说：“飞灾人祸会降临我朝，那是上天要开导圣上。希望陛下以刚强大度为怀，不要一时惊恐忧虑而自我阻隔。那个刘豫，平常没有功勋品德，更缺乏名声，天下人只知道他背叛君亲，委身于强敌。狡黠的小子在规划创业，好像儿戏。现在的计策，应当先用越王的办法使他骄傲自满，让他的野心膨胀，无所忌惮，这样很快会发生权臣争强斗胜篡位夺权的祸患。臣观察长江沿岸各处的郡守县令，大都没有长远的图谋。阳羡、惠山的百姓，所受的祸害何其深啊!百姓交纳规定赋税，名目多得难以计算。人们流离失所，更加无以为生。臣私下认为，前世的中兴君王大多崇尚刚毅德行，排除谗言，节制欲望，远离谄佞，防止奸邪。这才是中兴的根本。陛下的内心，臣是知道的。每当春光明媚，行宫别殿花影缤纷，就挂念远在北边的两宫，正面对漠漠尘沙，不能和陛下其乐融融，心里怎么会安宁?盛夏之际，风窗水院凉风清爽，圣上又在挂念远在北边的两宫，正蛮氈拥蔽，不能和陛下一起听风疏畅，又心里不安宁。面对澄江泻练，夜桂飘香，陛下也一定会说：‘西风凄动，两宫真得无忧无虑吗?’享受孤裘温暖，兽炭春红，陛下也一定会说：‘朔雪袤丈，两官是否被冷衣寒?’即使行军路上，吃着山珍海味，也一定会放下筷子起身说：‘雁粉腥羊，两宫能习惯这些食物?’而陛下正吃着山珍海味也无法咽得下去了。不管住在广厦，还是深宫，一定抚摸着几案叹息说：‘匈奴氍帐、土堡哨所，两宫一定难以适应它。’而此时陛下居住在广厦深宫中也无法安心睡去。现在的里巷布衣，农村百姓，都知道有父母兄弟妻子儿女的天伦之乐，全家人团聚在一起的欢乐。陛下虽然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只因为金人的缘故，才冬天里无法向两宫问暖，夏天里无法向两宫问爽，晚上无法向两宫问寝，清晨无法向两宫问安。问候起居的私情，何时可以遂自己的心意?兄弟的急难，何时能解救?日往月来，他们何时能回归?遥望远方，悲伤怀恨，何时可以冰释?每当感时抚事睹物伤情，想念两圣心如雷厉，天泪如雨；想要扫清蛮人氍帐，以迎接两圣的辇车。一般百姓却不是这样。他们在搜搅小虫，驰驱骏马，路上的传言有的好像在诬及圣德。深究根源，大概因为那些阉人私下斗鸡走马，动辄就用陛下的名下。这是国家不祥之兆。现在这样人的名字稍有传闻，这是臣之所以感到忧虑的。贤士大夫在陛下闲宴时被召见，是有时间的；宦官、嫔妃、宫女，却一整天在陛下前后。有时间的容易疏远，而在前后的难以被离间。随着时间的推移，圣上就不知道许多事情的是非了。不如让宦官安心于清扫工作，恢复他们看门守户的本职。凡是与外界交结往来的要严加禁止，干预政事的一定要诛杀。陛下如果每日到便殿，亲近儒学之士，与他们讲解《诗》、《书》的旨趣，谈论古今的成败兴衰，那么，再听到宦官的话，就会觉得那就像狐狸在夜晚哭号，猫头鹰在白天跳舞。”

高宗听后非常感动，就提升张九成为进士第一，以下二百五十九人为及第、出身、同出身。

消息传出，评论不一。李清照却写了一对句嘲讽道：

露花倒影柳三变，桂子飘香张九成。

上联出自柳永《破阵乐》首句，意即含露的花儿倒映在水中。它粉饰太平，描写北宋皇家花园金明池的美景。“桂子飘香”来自张九成对策中的“夜桂飘香”一词。“夜桂飘香”云云，实是张九成奉承高宗美化赵构的一段“马屁”话，而高宗嘴上说“尤谄佞者居下列”，最后又将九成封为“第一”。因此，李清照这两句，从内容到形式，都对得非常工整。当时人叶梦得，在其《岩下放言》卷上云：“今日有客来云：‘显官张九成，轻薄子或对柳三变。’亦的对也。”“的对”，恰当的对句。对句是古典诗赋中一联意义互相对照的句子。

七月二十九日，李清照在翻检亡夫赵明诚的遗物时，又看到三十卷《金石录》。就像遇到故人似的，她想起前后近三十年的婚后生活，想到金石书画的搜集整理与散佚殆尽的经过，想到自己不凡家世与坎坷人生。那二千卷《金石拓刻》，其中有明诚题跋的就占五百另二卷。如今字迹犹新，而明诚墓前的树木却已能两手合围了。李清照不由地想到南朝梁元帝萧绎，当魏兵攻陷江陵（今属湖北），他将14万卷藏书全部烧毁，最后被虏身死；想到隋炀帝杨广出游江都（今江苏扬州）被部将宇文化杀死，死前也将所藏的37万卷书籍焚毁。他俩死了，还要将藏书带走，李清照悲呼惨叹：难道人性所寄托的东西，就是生生死死都不能忘记的吗?或者我命薄福浅，上天不让我享受这些尤物?要不是死者在天有灵，还斤斤自守怜文惜雅，不肯将这些东西留在人间?以至凡人才得之艰辛而散失又是那么容易。李清照终于想明白了，有有一定有无，有聚一定有散，这是常理；有人丢失了弓，有人得到了弓，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因此，她很想将这些金石书册聚散的原因记下来，以便作为后世喜好古董博爱雅典的人诫鉴。于是，一篇声情并茂感人至深行云流水写法独特的书序就诞生了，它就是千古佳作散文名篇《（金石录）后序》。文曰：

右《金石录》三十卷者何?赵侯德父所著书也。取上自三代，下迄五季，钟、鼎、甗、鬲、盘、彝、尊、敦之款识，丰碑、大碣、显人、晦士之事迹，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皆是正伪谬，去取褒贬，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者，皆载之，可谓多矣。呜呼!自王播、元载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长舆、元凯之病，钱癣与传癣何殊。名虽不同，其惑一也。

余建中辛巳，始归赵氏。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丞相时作吏部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赵、李族寒，素贫俭。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后二年，出仕宦，便有饭蔬衣练，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甘就月将，渐益堆积。丞相居政府，亲旧或在馆阁，多有亡诗、逸史、鲁壁、汲冢所未见之书。遂力传写，浸觉有味，不能自已。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一代奇器，亦复脱衣市易。尝记崇宁间，有人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当时虽贵家子弟，求二十万钱，岂易得耶?留信宿，计无所出而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

后屏居乡里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余。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铅椠。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故能纸札精致，字划完整，冠诸收书家。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

收书既成，归来堂起书库，大橱簿甲乙，置书册。如要讲读，即请钥上簿，关出卷帙。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不复向时之坦夷也。是欲求适意，而反取谬慄。余性不耐，始谋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翡羽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遇书史百家，字不列缺，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自来家传《周易》、《左氏传》，故两家者流，文字最备。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至靖康丙午岁，侯守淄川。闻金寇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帐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建炎丁未春三月，奔太夫人丧南来。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至东海，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余间，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谓十余屋者，已皆为煨烬矣。

建炎戊申秋九月，侯起复知建康府。己酉春三月罢，具舟上芜湖，入姑孰，将卜居赣水上。夏五月，至池阳，被旨知湖州，过阙上殿。遂驻家池阳，独赴召。六月十三日，始负担，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斓斓射人，望舟中告别。余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戟手遥应曰：“从众。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之。”遂驰马去。途中奔驰，冒大暑，感疾。至行在，病痁。七月末，书报卧病。余惊怛，念侯性素急，奈何。病痞或热，必服寒药，疾可忧。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比至，果大服柴胡、黄芩药，疟且痢，病危在膏肓。余悲泣，仓皇不忍问后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之意。

葬毕，余无所之。朝廷已分遣六官，又传江当禁渡。时犹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长物称是。余又大病，仅存喘息，事势日迫。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从卫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往投之。冬十二月，金寇陷洪州，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之书，又散为云烟矣。独余少轻小卷轴书帖，写本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鼐十数事，南唐写本书数箧，偶病中把玩，搬在卧内者，岿然独存。

上江既不可往，又虏势叵测，有弟逋任敕局删定官，遂往依之。到台，守已遁。之剡出陆，又弃衣被走黄岩，雇舟入海，奔行朝，时驻跸章安。从御舟海岸道之温，又之越。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绍兴辛亥春三月，复赴越；壬子，赴杭。先侯疾亟时，有张飞卿学士，携玉壶过视侯，便携去，其实珉也。不知何人传遒，遂妄言有颁金之语，或传亦有密论列者。余大惶怖。不敢言，亦不敢遂已，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欲赴外庭投进。到越，已移幸四明，不敢留家中，并写本书寄剡。后官军收叛卒取去，闻尽入故李将军家。所谓岿然独存者，无虑十去五六矣。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更不忍置他所，常在卧榻下，手自开阖。在会稽，卜居士民钟氏舍。忽一夕，穴壁负五簏去矣。余悲恸不已，重立赏收赎。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万计求之，其余遂不可出。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帖，犹复爱惜如护头目，何愚也耶!

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芸签缥带，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昔萧绎江陵陷没，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岂人性之所著，死生不能忘欤?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留在人间耶?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

呜呼!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

绍兴二年玄默岁壮月朔甲寅，易安室题。

“侯”，旧时对州郡长官的雅称。明诚当过莱州、淄州、建康府和湖州的长官，故称他为“赵侯”、“侯”。在《后序》开头，李清照说，赵明诚所著的《金石录》共三十卷。它辑集了上自夏、商、周三代，下到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的钟、鼎、觑、鬲、盘、彝、尊、敦等各种古代铜器上镂刻的文字，以及碑碣上所刻的有地位有声望的人或无名之辈的事迹，总计金石拓本两千卷。全部经过订正讹误，挑选评价，往上符合圣人之道，往下可以用来订正历史学家的失误，可说是洋洋大观了。呜呼!唐文宗宰相王播（一作王涯）在甘露之变时去世，破墙而入的人只剔取他的金银财宝，而将他收藏与宫廷相当的名书画全都委弃在路上；唐代宗宰相元载因贪赃专横被诛杀时，没收他的家产，仅胡椒就多至八百多石。收藏书画，同收藏胡椒，并没什么差别。这和晋代和峤（字长舆）富如王者，但悭吝，被人讥为“钱癖”；晋人杜预（字元凯），酷好《左传》，自称有《左传》癖，也没什么不同。如果一定要说他们有什么不同，那也只是名称上不同；因为他们迷恋某种东西而成为一种癖好，却是一样的。

不过，当然，《后序》引起后世激烈争议的，并非开头部分，而是最后一行。

李清照《后序》，最早见诸文献的是，完成于南宋庆元三年（1197年）九月的《容斋四笔》。此时离清照作序已六十六年了。撰者洪迈对李清照并没研究，但自称见过《（金石录）后序》原稿，并在《四笔》卷五《赵德甫（金石录）》中作了摘要叙述。如说这篇《后序》写于“绍兴四年”，时“易安五十二矣。自叙如此，予读而悲之，为识于是书。”这显然加入了洪迈自己的理解，绝不可能是清照“自叙如此”。

再说，如果《后序》真的作于绍兴四年（1134年），那与序文所说的内容全都不合。既然如此，那么，《四笔》为何作“绍兴四年”，而现传各本《金石录》的清照《后序》又毫无例外地作“绍兴二年”啊?要探找这个问题，还是先看北京图书馆存明钞《说郛》本宋无名氏《瑞桂堂暇录》所收易安《（金石录）后序》的尾署吧：

绍兴四年玄默壮月朔甲寅日易安室题。

先说“玄默”，它是天干壬的别称。也就是说，纪年壬年为玄黓。《尔雅·释天·岁阳》：“大岁在甲日阏逢……在壬曰玄黓，在癸日昭阳。”“大”通“太”，“大岁”又称“太岁”，是古代天文学中假设的星名，与岁星（木星）相反，自东向西十二年运行一周。这一套岁阳名纪年系统至今在民间历法中还使用。据此，“绍兴四年”为阏逢年，因为它的干支是“甲寅”；玄默年是“绍兴二年”，因为它“岁”在“戊申”。再说“壮月”，据《尔雅·释天·月名》即农历八月的别称；“朔”，古人指农历每月初一。绍兴四年八月初一为“戊寅朔”，不是“甲寅”日。由此可见，洪迈与《瑞桂堂暇录》的作者一样，并不知道“易安室题”尾中的“甲寅”两字的真实意义，故洪迈以为是“甲寅年”，就将绍兴二年改为绍兴四年，而宋无名氏认为是“甲寅日”，并受《四笔》影响将二年易为四年。

那么，清照《后序》尾署中的“甲寅”，又是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