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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话说李清照之病危被迫招接脚(第1页)

二十、话说李清照之病危被迫招接脚

李清照真的在五十二岁时“改嫁”张汝舟吗?

要探究这宗千古疑案,还得从胡仔说起。

胡仔(1110—1170年),字元任,绩溪(今属安徽)人。以父荫补官。绍兴六年(1136年),为广西经略安抚司书写机宜文字,就差本路提刑司干办公事。丁忧,赋闲二十载,卜居苕溪(今浙江湖州市的别称),自号苕溪渔隐。绍兴十八年(1148年)完成《苕溪渔隐丛话·前集》。这部宋代重要诗话专著,一般说持论公允,也保存了不少史料,但由于撰者疏于考证,竞将李清照“友凶横者十旬”说成是“改嫁”(即“再适”)等,故也有荒谬不经之处。原文见《前集》卷六十“丽人杂记”。

易安再适张汝舟,未几反目,有《启事》与綦处厚云:“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传者无不笑之。

“传者”,宣扬、流布的人。据此,胡仔这则记载只是道听途传,不是亲眼目见过李清照《投内翰綦公崇礼(字叔厚、一作处厚)启》的。将途听道说当作著书立言的根据,不小心,读者自然也飞邪传谣了。

王灼《碧鸡漫志》卷二:“易安居士……赵死后,再嫁某氏,讼而离之。晚节流**无依。”

《碧鸡漫志》成于绍兴十九年(1149年),比《苕溪渔隐丛话》迟一年,但从“晚节(即晚年)流**无依”等语来看,王灼似乎也没见过所谓清照与綦公的《启事》,而李清照“生前”也绝不可能看到他俩的虚词诡说。刻于乾道三年(1167年)的洪适《隶释》更是胡说八道,他在卷二十四《跋赵明诚(金石录)》中说:

赵君无嗣。李又更嫁。

据此,李清照“改嫁”是因为晚年没子,所以才有这无依无靠的无奈选择。又过四十年,所谓《投内翰綦公崇礼启》,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见于赵彦卫《云麓漫钞》卷十四。这是一篇书信体散文。文曰:

清照启:素习义方,粗明诗礼。近因疾病,欲至膏肓,牛蚁不分,灰钉已具。尝药虽存弱弟,应门唯有老兵。既尔苍皇,因成造次。信彼如簧之说,惑兹似锦之言。弟既可欺,持官文书来辄信;身几欲死,非玉镜架亦安知。僶俛难言,优柔莫决。呻吟未定,强以同归。视听才分,实难共处,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身既怀臭之可嫌,惟求脱去;彼素抱璧之将往,决欲杀之。遂肆侵凌,日加殴击,可念刘伶之肋,难胜石勒之拳。局天扣地,敢效谈娘之善诉;升堂入室,素非李赤之甘心。外援难求,自陈何害,岂期末事,乃得上闻。取自宸衷,付之廷尉。被桎梏而置对,同凶丑以陈词。岂惟贾生羞绛灌为伍,何啻老子与韩非同传。但祈脱死,莫望偿金。友凶横者十旬,盖非天降;居囹圄者九日,岂是人为!抵雀捐金,利当安往;将头碎璧,失固可知。实自谬愚。分知狱市。此盖伏遇内翰承旨,捂绅望族,冠盖清流,日下无双,人间第一。奉天克复,本缘陆贽之词;淮蔡底平,实以会昌之诏。哀怜无告,虽未解骖;感戴鸿恩,如真出己。故兹自首,得免丹书。清照敢不省过知惭,扪心识愧。责全责智,已难逃万世之讥;败德败名,何以见中朝之士。虽南山之竹,岂能穷多口之谈;惟智者之言,可以止无根之谤。高鹏尺鷃,本异升沉;火鼠冰蚕,难同嗜好。达人共悉,童子皆知。愿赐品题,与加湔洗。誓当布衣蔬食,温故知新。再见江山,依旧一瓶一钵;重归畎亩,更须三沐三薰。忝在葭莩。敢兹尘渎。

又过几年,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还说得有鼻有目啁,其卷五十八云:

(绍兴二年九月戊午朔)右承奉郎、监诸军审计司张汝舟属吏,以汝舟妻李氏讼其妄增举数入官也。其后有司当汝舟私罪,徒,诏除名,柳州编管(自注:十月己酉行遣)。李氏,格非女,能为歌词,自号易安居士。

据此,所谓李清照“改嫁”,离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完稿有十六、七年,离赵彦卫《(云麓漫钞)序》成有七十余年。尽管他们是“同时代人”,但不是“同时人”,而且完稿不等于付梓,出版不等于流行,故《碧鸡漫志》与《前集》的初版流传到临安等地时,李清照早已去世了,而不是一些专家所说那样“还健在”。

这个张汝舟是归安(今浙江吴兴)人。他与赵明诚“同年”。崇宁二年(1103年),明诚“文学”及第,而汝舟是赐进士。按照当年科举只考太学上舍生的规定,他与明诚还是国子监太学“同学”。既然如此,清照应该熟悉汝舟,而《投内翰綦公崇礼启》为何还说“她”是受“如簧之说…‘似锦之言”的骗,甚至汝舟还要“持官文书”来作假证明啊?还必须指出的是,一个年已五、六十岁的“赐进士”,不但没孙没子而且单身,甚至要靠类似骗婚行为去诈财,这真是天下奇闻。

清代有不少人以为“《启》乃好事者伪作”;“文笔劣下,中杂有佳语,定是蒿改之本”。这话有一定的道理。又如,“淮蔡底平”,指唐宪宗元和十二年(817年)平定淮南西道蔡州刺史吴元济的叛乱,而《启》误为唐武宗会昌(841—846年)年间事。如此乱用典故,这在清照诗文中还未出现过。文末云:“誓当布衣蔬食,温故知新。再见江山,依旧一瓶一钵;重归畎亩;更须三沐三薰”。然而,据现有史料,李清照离开临安是在两年后金与伪齐将南侵时刻。言而无信,这可不是李清照性格。再说,綦崇礼是明诚的姑表兄,其女嫁明诚姨表谢克家之孙。《启》从“此盖伏遇内翰承旨”至“得免丹书”止,共十五句,皆恭维感谢崇礼,但没一句沾有“亲戚”味道。文末以“葭莩”(芦苇中的薄膜)一词,喻是关系疏远淡薄的亲戚。既然如此,那么,人们不禁要问,本年(1132年)八月初九丙申,明诚哥哥思诚,由直秘阁主管江州太平观守起居郎;九月十二己巳,明诚妹婿李擢,由集英殿修撰复徽猷阁待制;此时,明诚姨表兄谢克家仍试工部尚书,清照为何自称“哀怜无告”,且舍亲求疏弃近取远啊?何况綦崇礼还不是“内翰承旨”,而是尚书兵部侍郎兼直学士院,他的帮忙主要也是起草相关文书之类。

更令人目瞪神呆的是,许多专家学者异口同声:“说清照改嫁的是出于宋人的记载,宋代并没有人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改嫁不改嫁本来无关紧要”,“此事完全不影响对她作品的艺术评价,辩护是不必要的”。然而,这篇自称“清照启”的文章,尽管承认“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一事,但从不说到“改嫁”两字,从不提到“张汝舟”一名,从不承认对方是正式“夫君”。相反地,她还强调自己并没“败德败名”,同时希望綦崇礼这个“智者”能“赐品题”,以便制止消除那些“无根之谤”。说白了,所谓“改嫁”,全是胡仔、王灼之流,误读轻言,或篡改捏造。

此事,《投启》倒说得非常清楚:我平时学习做人的正道,也略知诗书礼仪。近来因为病重,重到将无法救治,连牛与蚁的声音也分不清,装棺材用的石灰和钉子都已准备了。病中虽有细弟照顾,看管门户的也只有老兵。不久,匆促间做出了轻率决定。相信他如簧巧言,被他的漂亮话所迷惑。弟弟既然可欺,见到拿着官文书来的就相信;我病得数次将要死去,是不是像温峤赠玉镜架那样作假也不可知。时间短,难以说清;犹豫不决。“呻吟未定,强以同归”。刚刚能看清楚听清楚时,才知道与他实在难以相处……

《列子·天瑞》:“国不足,将嫁於卫。”《注》:“自家而出谓之嫁。”众目昭彰。一个视听不分呻吟未定,连棺材钉都准备好的老人,她如何出嫁啊?连“自家”大门都没迈“出”,并且正在**还因病痛而叫唤时,就被人强行“婚配”,这能叫出嫁吗?既然不是出嫁,那何时“改嫁”再适啊?

从“呻吟未定,强以同归”到解除关系,《投启》说,与这个“凶横者”为“友”,总共只一百天。据此,这场大病发生在本年四、五月间,“同归”是在五月份,解除关系是在八月下旬。《周礼·地官·大司徒》:“联朋友。”《注》:“同师曰朋,同志曰友。同,犹齐也。”也就是说,这一百天,两人只是朋友关系、同志关系,兄弟关系,而不是夫妻关系。

当然,要解除这种关系,也要颇费心机。《投启》说,她披枷戴铐,登堂对质,当着那个“凶丑”者的面陈述他的罪行。为此,前后牵连入狱九天。最后,因为内翰承旨綦崇礼的帮助,才得以解除这个关系并出狱,而这也是自称清照者“投启”綦公又一个重要原因——喊谢。

据此,有的专家学者以为,这是李清照改嫁的又一证据。因为按照当时的刑律,告发丈夫既使正确也要受到服刑二年的惩罚。其实,据宋代窦仪等所编《新详定刑统》规定,所谓“虽得实,徒二年”,它还包括“诸同居”,而不仅仅是“夫”。所谓“同居”,在古代指大家族中没有分家的兄弟,及其儿子。

既不是出嫁,又只是同居,说白了,这个《投启》中的“清照”只是寡妇招婚,故不出嫁也不改嫁,而是纳婿进门。《朱子家礼》:“以女招婚日‘入赘’,俗日‘入舍’。”在宋代,招赘婚相当流行。寡妇继来的女婿被称为接脚婿、接脚夫,故《投启》只明说双方为“友”,而不说是夫妻关系。从此也可以看出,接脚夫的家庭地位,在宋代是多么低下的。

胡仔、王灼、洪适等人,将寡妇招婿说成妇女改嫁并加以“笑之”,这不仅表明他们的无知,还暴露了他们理学吃人的凶丑嘴脸。

因为别说寡妇招婚,就是寡妇再嫁,在我国古代也是被允许的,甚至还是先王仁政的一种。《管子·入国篇》:“凡国,都皆有掌婚,丈夫无妻日鳏,妇人无夫日寡,取鳏寡而合和之,予田宅而家室之,三年然后事之,此之谓合独。”这不仅是寡妇可以改嫁的明证,也是寡妇收继婚存在的依据。极端反对寡妇改嫁的始作俑者,倒是宋代理学家程颐(1033—1107年)。他说:“又问或有孤孀贫穷无托者,可再嫁否?曰:只是后世怕寒饿死,故有是说。然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尽管如此,在李清照以前,也没多少知礼之仁人孝子肯相信这种呓语,而是在南宋以后所谓寡妇不能再嫁的观念才逐渐普及。然而,入赘与再嫁还是两码事,故《投启》认为她没有败坏道德名节,相反地,他人的诬蔑倒是“不根之谤”。

不过,当然,这个《投启》是否我们所说的李清照作品或原文,还不能确定,只能存疑。然而,其《上枢密韩公诗》,却留下他人的刀劈斧削痕迹。这是不争的事实。

两国战争,按理并不互通使节。宋金战争却例外。早在建炎年间。宋高宗就单相思似地多次派遣使者,其中包括以资政殿大学士身份出使的宇文虚中,结果都被金朝扣留。到了绍兴二年(1132年)下半年,单单宇文虚中一批,本有百人就只剩下十二、三人。然而,由于双方军力发生变化,金人在四川、淮南等地的多次惨败,金都元帅宗翰不得不改变策略,放还被关押五年的朝奉郎、充河东大金军前进问使王伦。王伦带着金朝有息兵议和之意回到宋廷。宋高宗喜从天降,就任命左迪功郎潘致尧为大金奉表使兼军前通问,秉义郎高公绘为副使。还附带香药、果茗、缣帛、金银进呈徽、钦二帝,徽、钦二后另外减半进呈;赠都元帅宗翰黄金二百两,白银千两;赠耶律绍文白银三百两,缣、币百匹;通间副使朱弁以下也都赐与黄金。由于必须路过伪齐,宋廷还向伪齐皇子刘麟致书、送礼。

绍兴三年(1133年)五月,潘致尧和高公绘返回临安,报告宋廷说“金人欲遣重臣以取信”。宋高宗喜出望外,就在十三日任命尚书吏部侍郎韩肖胄为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充当大金军前奉表通问使;任命给事中胡松年试工部尚书,为副使,再以去探望徽、钦二帝的名义,与金人伪齐和谐沟通。当时,朝廷“已定计北伐”,也因此中止搁浅。六月初四,韩肖胄、胡松年入宫,向宋高宗辞行。韩肖胄说:“如今满朝大臣各执己见,致使是和是战没有定论。然而,和议乃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用来渡过目前的难关。等到他日国家渐渐安稳强大,军事声势大为振作,按理应当别有他图。现在我们既然已经成行,希望陛下不要首先改变约定。如果半年以后,我们不能回复成命,那敌国一定另有所图,朝廷应当迅速出兵,不可因为臣们在金朝而延误军机。”离家前,韩肖胄的母亲文氏也对儿子说:“韩氏世代都是国家社稷之臣,你应当得到君命后才能成行,不要措念老母。”因此,高宗得知后,就下诏特封她为荣国太夫人,以奖励她的奉公守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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