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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黄溪记（第1页）

游黄溪记

题解

据文中所记，此文于元和八年（813）五月作于永州。黄溪，在零陵城东七十里处。文中采用移步换形的写法，依次描绘了黄神祠周围的山美，“初潭”里的水美，“第二潭”旁的石奇，以及“大冥之川”的山舒水缓，最后落笔到对黄神身世的考订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的赞美上。高步瀛以为柳宗元是“以黄神自喻”。

原文

北之晋，西适豳①，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②，永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③，西至于湘之源④，南至于泷泉⑤，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

黄溪距州治七十里⑥，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祠之上，两山墙立⑦，如丹碧之华叶骈植⑧，与山升降⑨。其缺者为崖峭岩窟⑩。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揭水八十步，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可状。其略若剖大瓮，侧立千尺，溪水积焉。黛蓄膏淳，来若白虹，沉沉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颏颔断腭。其下大石杂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壮，石益瘦，水呜皆锵然。又南一里，至大冥之川，山舒水缓，有土田。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

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也”，故号其女日“黄皇室主”。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传言者益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为立祠。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阴溪水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好游者。

注释

①豳（bīn）：古地名，在今陕西旬邑县、彬县一带。

②名：以……闻名。

③浯（wú）溪：水名，在湘水之南，北汇于湘，唐代大诗人元结命之日语溪。

④湘之源：湘水的源头。

⑤泷（shuānq）泉：水名。即今武水，又名武溪，源出湖南省临武县境，流入广东省。但临武似乎不在“环永之治百里”内，此聊备一说。

⑥州治：州行政官署所在地。这里指永州刺史官衙所在的零陵。

⑦墙立：即壁立。

⑧丹碧之华叶：红的花、绿的叶子。华，同花。骈植：指红花绿叶，两两相间。骈，两物并列，成双对偶。

⑨与山升降：随着山势或高或低。

⑩崖峭岩窟：陡峭的山崖和岩石上的窟穴。

揭（qì）水：提起衣裳，涉水而行。

殆（dài）：几乎。状：用言语来描绘。

略若：稍有点像。瓮：陶制盛水器。小口大腹。

黛（dài）：青黑色。膏：膏露，即甘露。淳（tíng）：水积聚不流动。

白虹：这里指潭水上的雾气。

沉沉：形容寂静无声。

峻流：急流。

颏颔（kēhàn）：下巴。断（yín）：牙床。腭（è）：口腔上膛。此处均用来形容石头的奇形怪状。

鹄（hú）：即天鹅。

水鸣：流水的声响。

莽之世：西汉王莽的后代。

黄虞之后：王莽自称是虞舜的后裔，并上溯黄帝为始祖。详见《汉书·王莽传》。

黄皇室主：据《汉书·外戚下》记载，王莽的女儿为汉平帝皇后，莽代汉称帝后，其女“常称疾不朝会。莽敬惮伤哀，欲嫁之，乃更号为黄皇室主”。颜师古解释说：“莽自谓土德，故云黄皇。室主者，若汉之称公主。”

声相迩：读音相近。

有道：指黄神道德修养极高，能够庇护一方。

俎豆（zǔdòu）：俎和豆，古代祭祀时盛祭品的两种盘子。俎豆连用，指祭祀。

徙（xǐ）：迁移。

山阴：山的北边。

赏析

“一起先从豳、晋、吴、楚四面写来，抬出永州。次从永州名胜四面写来，抬出黄溪，便见的黄溪不独甲出一个永州，早已甲出于天下，地位站得最高”（孙琮《山晓阁选唐大家柳柳州全集》卷三）。的确，柳宗元这篇文章的开头，从远在千里之外着笔，通过优中选优的两步淘汰，最终把他要写的黄溪山水置于美的巅峰。这种开头，新颖别致，自然调动了读者极高的审美期待，收到引人入胜的效果。

接下来所写的游黄溪的经过，与开头紧紧呼应。写山的美不胜收，“如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写水的清澈平静，则“黛蓄膏淳，来若白虹，沉沉无声”；写石，巍然而大者“可坐饮食”，被水冲刷者“若颏颔断腭”，奇形怪状，异态万方。其间还又插写了水中的鱼，顺便描绘了栖息的鸟，最后落笔到黄神居住过的山舒水缓的大冥之川。十几里山路，“却写得如千岩万壑，幽深、峭邃、平远，无境不备”（沈德潜语）。

游记而不拘泥于记游。在文章的结尾，作者考证了黄神的身世，赞美了黄神对百姓的庇护，虽不再是记游文字，但把黄溪地名的由来，后人之所以祭祀他的原因，一一交代清楚，不仅没有游离主题，而且还使文章平添了一种地灵人杰、交相辉映的感觉，越发加深了对黄溪山水美的喜爱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