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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第1页）

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

题解

本文作于元和五年（810）在永州司马任上。韩愈曾为毛笔作传，题为《毛颖传》（《韩昌黎集》卷三十六）。柳宗元的妻弟杨诲之在元和五年十一月往临贺省父，途经永州，带给柳宗元这篇文章，作者读后写了下文。

原文

自吾居夷，不与中州人通书①。有来南者，时言韩愈为《毛颖传》，不能举其辞，而独大笑以为怪，而吾久不克见②。杨子诲之来③，始持其书，索而读之，若捕龙蛇，搏虎豹，急与之角而力不敢暇④，信韩子之怪于文也⑤。世之模拟窜窃⑥，取青媲白⑦，肥皮厚肉，柔筋脆骨，而以为辞者之读之也，其大笑固宜⑧。

且世人笑之也，不以其俳乎⑨?而俳又非圣人之所弃者。《诗》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⑩。《太史公书》有《滑稽列传》，皆取乎有益于世者也。故学者终日讨说答问，呻吟习复，应对进退，掬溜播洒，则琵惫而废乱，固有“息焉游焉”之说。不学操缦，不能安弦。有所拘者，有所纵也。大羹玄酒，体节之荐，味之至者。而又设以奇异小虫、水草、楂梨、橘柚，苦咸酸辛，虽蛰吻裂鼻，缩舌涩齿，而咸有笃好之者。文王之昌蒲菹，屈到之荠，曾皙之羊枣，然后尽天下之奇味以足于口。独文异乎?韩子之为也，亦将弛焉而不为虐欤!息焉游焉而有所纵欤!尽六艺之奇味以足其口欤!而不若是，则韩子之辞，若雍大川焉，其必决而放诸陆，不可以不陈也。

且凡古今是非六艺百家，大细穿穴用而不遗者，毛颖之功也。韩子穷古书，好斯文，嘉颖之能尽其意，故奋而为之传，以发其郁积，而学者得之励，其有益于世欤!是其言也，固与异世者语，而贪常嗜琐者，犹咕咕然动其喙。彼亦甚劳矣乎！

注释

①中州：此处泛指中原地区，与四方相对。书：信。

②久不克见；很长时间不能看到《毛颖传》。克，能。

③杨子诲：杨凭之子，柳宗元的妻弟。

④角：较量，争斗。暇：空闲，引申为松动，懈怠。

⑤信：诚，确实。怪：新奇。

⑥模拟：模仿。窜窃：窜改剽窃。

⑦取青媲白：比喻对偶工整。媲，匹配。这一句批评写作时不注重思想内容而只在词句的对偶华丽上下功夫的缺点。

⑧固：本来。宜：适合，适当。

⑨不以其俳乎：不就因为它是游戏取笑的文章吗?俳，诙谐，滑稽。

⑩诗：指《诗经》。作者根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的句子，得出圣人不弃俳文的结论。善戏谑：善于开玩笑而不伤害别人。谑，开玩笑。虐：残暴，引申为伤害。

《滑稽列传》：《史记》七十列传中的一篇。

掬（jū）溜播洒：指各种应酬的礼节套语。

操缦：调弦。

大羹：古代祭祀用的肉汁。玄酒：祭祀用的水。玄，黑色。水本无色，古人习以为黑色。

体节：祭祀用的全牲和牺牲的部分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