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题解
此文于元和八年写于永州。韦中立,潭州刺史韦彪之孙,元和十四年进士。他未及第时,因倾慕柳宗元的文名,曾不远千里从京城到永州求教,见面后更为柳宗元的人品、才学所折服,返回长安后,写信要拜柳宗元为师,作者写此信答复他。师道,指师之地位、作用以及尊师之风尚。书,信件,信函。
原文
二十一日,宗元白:辱书云欲相师①,仆道不笃②,业甚浅近,环顾其中,未见可师者。虽常好言论,为文章,甚不自是也③。不意吾子自京师来蛮夷间④,乃幸见取⑤。仆自卜固无取⑥,假令有取,亦不敢为人师。为众人师且不敢,况敢为吾子师乎?
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⑦,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⑧,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⑨。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⑩,而增与为言词。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东,如是者数矣。屈子赋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予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独见病,亦以病吾子。然雪与日岂有过哉?顾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而谁敢衡怪于群目,以召闹取怒乎?
仆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增脚气病,渐不喜闹,岂可使呶呶者早暮口弗吾耳、骚吾心?则固僵仆烦愦,愈不可过矣。平居望外遭齿舌不少,独欠为人师耳。
抑又闻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数百年来,人不复行。近有孙昌胤者,独发愤行之。既成礼,明日造朝至外廷,荐笏言于卿士曰:“某子冠毕。”应之者成怃然。京兆尹郑叔则怫然曳笏却立,曰:“何预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何哉?独为所不为也。今之命师者大类此。
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后,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吾子苟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敢也决矣。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非以耀明于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何如也。今书来,言者皆大过。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直见爱甚故然耳。
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煨煨,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远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远矣。故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馀以告焉。苟亟来以广是道,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又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为外廷所笑,则幸矣!宗元白。
注释
①辱:谦辞,表示承蒙。云:说。
②仆:古时男子谦称自己。道:此处的“道”与下面的“业”相对,“业”指学业,则“道”应该指“道德”。笃:厚实,结实。
③自是:自以为是。
④吾子:古时对对方的敬爱之称。一般用于男子之间。蛮夷间:指少数民族居住之地,此指永州。蛮夷,古时对南方少数民族的蔑称。
⑤幸:表敬意,表明对方的行为使自己感到幸运。见取:被你采用、肯定,当做学习的榜样。
⑥卜:推断,预料。固:本来。
⑦辄(zhé):立即,就。
⑧犯笑侮:冒犯嘲笑轻慢。
⑨抗颜:犹正色。即态度严正。
⑩指目牵引:大意是无论韩愈走到哪里,人们都手指目视。
增与为言词:指世人陆续不停地指责、诬蔑韩愈。
炊不暇熟:饭都来不及做熟。
挈挈(qièqiè):孤独的样子。东:向东边去。指被贬谪、被排挤出朝。
屈子:屈原,下面所引的“邑犬群吠”两句,出自屈原的《九章·怀沙》。
庸蜀:二古国名。庸,古国名。春秋属楚,故址在今湖北竹山县东南,后为楚所灭。蜀,古国名,在今四川成都一带。
过言:过分夸大了的话。
二年:指唐宪宗元和二年(807)。
幸:意外地。大雪逾岭:下大雪的范围越过五岭。岭南很少下雪,固有此说。
被:覆盖。南越:古地名,指今广东、广西一带。
苍黄:匆促而慌张。也作“仓黄”、“苍皇”。噬(shì):咬。累曰:多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