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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溪对（第1页）

愚溪对

题解

本文作于元和五年（810）永州司马任上。愚溪对，回答关于愚溪的问题。

原文

柳子名愚溪而居①。五日，溪之神夜见梦曰：“子何辱予，使予为愚耶?有其实者，名固从之，今予固若是耶?予闻闽有水，生毒雾厉气，中之者，温屯呕泄②；藏石走濑，连舻糜解③；有鱼焉，锯齿锋尾而兽蹄，是食人，必断而跃之，乃仰噬焉。故其名曰恶溪。西海有水，散涣而无力，不能负芥，投之则委靡垫没，及底而后止，故其名曰弱水。秦有水，掎汩泥淖④，挠混沙砾，视之分寸⑤，眙若睨壁⑥，浅深险易，昧昧不觌⑦，乃合清渭⑧，以自彰秽迹，故其名曰浊泾。雍之西有水⑨，幽险若漆，不知其所出，故其名日黑水。夫恶弱，六极也⑩；浊黑，贱名也。彼得之而不辞，穷万世而不变者，有其实也。今予甚清与美，为子所喜，而又功可以及圃畦，力可以栽方舟，朝夕者济焉。子幸择而居予，而辱以无实之名以为愚，卒不见德而肆其诬，岂终不可革耶?”

柳子对曰：“汝诚无其实。然以吾之愚而独好汝，汝恶避是名耶?且汝不见贪泉乎?有饮而南者，见交趾宝货之多，光溢于目，思以两手左右攫而怀之，岂泉之实耶?过而往贪焉犹以为名，今汝独招愚者居焉，久留而不去，虽欲革其名不可得矣。夫明王之时，智者用，愚者伏。用者宜迩，伏者宜远。今汝之托也，远王都三千馀里，侧僻回隐，蒸郁之与曹，螺蚌之与居，唯触罪摈辱愚陋黜伏者，日侵侵以游汝，闯闯以守汝。汝欲为智乎?胡不呼今之聪明皎厉握天子有司之柄以生育天下者，使一经于汝，而唯我独处?汝既不能得彼而见获于我，是则汝之实也。当汝为愚而犹以为诬，宁有说耶?”

曰：“是则然矣，敢问子之愚何如而可以及我?”柳子曰：“汝欲穷我之愚说耶?虽极汝之所往，不足以申吾喙；涸汝之所流，不足以濡吾翰。姑示子其略：吾茫洋乎无知，冰雪之交，众裘我缔；溽暑之铄，众从之风，而我从之火。吾**而趋，不知太行之异乎九衢，以败吾车；吾放而游，不知吕梁之异乎安流，以没吾舟。吾足蹈坎井，头抵木石，冲冒榛棘，僵仆虺蜴，而不知怵惕。何丧何得，进不为盈，退不为抑，荒凉昏默，卒不自克。此其大凡者也。愿以是污汝可乎?”

于是溪神深思而叹曰：“嘻!有馀矣，其及我也。”因俯而羞，仰而吁，涕泣交流，举手而辞。一晦一明，觉而莫知所之。遂书其对。

注释

①名愚溪而居：把一条溪水取名为愚溪，并在那里居住下来。

②温屯：发烧不退。屯，积聚。

③舻：大船。糜：烂。解：散。

④掎：牵引，夹带。

⑤视之分寸：靠得很近去看。

⑥眙：正面看。睨：斜视。

⑦昧昧：不清楚的样子。

⑧清渭：泾渭，即泾水和渭水。清，疑为泾。泾水发源于甘肃笄头山，渭水发源于甘肃乌鼠山。泾水流至陕西高陵县内人渭水。泾浊渭清，即世所谓泾渭分明

⑨雍：古州名，包括今陕西中部和西部、甘肃、宁夏、青海一带。

⑩六极：古称“疾，忧，贫，恶，弱，凶”这六种不好的事情为六极。

济：渡河。

蒸郁：闷热的雾气。曹：同伴。

侵侵：频繁的意思。

闯闯：毫无拘束的样子。

见获于我：被我获得。这里是得到我的喜爱的意思。

喙：嘴巴。这里指言论。

絺（chī）：细葛布，这里指单衣。

吕梁：水名，在今江苏铜山县东南，亦称吕梁洪。

虺（huǐ）：毒蛇。蜴：蜥蜴。

赏析

本篇与《愚溪诗序》一样，亦借溪名为题，假托自述己愚以发泄政治上遭受打击后的愤懑，对当时善恶颠倒、愚智莫辨的社会现实进行了辛辣的讽刺和猛烈的抨击。文章采用灵动变化的对问形式，通过一连串生动的比喻，淋漓尽致地写出了作者的种种“愚相”，表达了自己虽面对黑暗现实而坚持“不知怵惕”的决心，文中称赞愚溪之辞实际上也都是“柳子自嘲，并以自矜”的反话。文章中反语和双关语的成功运用，使全文语言冷峻犀利，很大程度上增强了艺术表达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