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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废答（第1页）

起废答

题解

本文作于唐宪宗元和九年（814），即作者被贬为永州司马的第十年。十年来作者与其同道一直受到压抑打击，有的甚至被杀；而一些腐败无能的“废物”，却因其能适应当时形势的需要，被装扮和吹捧起来，得到朝廷的重用。文中作者以愤激而幽默的笔触，通过老农之口叙述了两个“起废”的故事，尖锐地揭示了中唐时期政治上的是非颠倒，黑白不辨，无形中增加了对当权者的讽刺和鞭挞。起废即起用废物。

原文

柳先生既会州刺史①，即治事，还，游于愚溪之上②。溪上聚黧老壮齿③，十有一人④，谡足以进⑤，列植以庆⑥。卒事，相顾加进而言曰⑦：“今兹是州⑧，起废者二焉，先生其闻而知之欤?”答曰：“谁也?”曰：“东祠躄浮图①，中厩病颡之驹⑩。”

曰：“若是何哉?”曰：“凡为浮图道者，都邑之会必有师，师善为律，以敕戒始学者与女释者，甚尊严，且优游。跫浮图有师道，少而病跫，日愈以剧，居东祠十年，扶服舆曳，未尝及人，侧匿愧恐殊甚。今年，他有师道者悉以故去，始学者与女释者伥伥无所师，遂相与出跫浮图以为师，盥濯之，扶持之，壮者执舆，幼者前驱，被以其衣，导以其旗，怵惕疾视，引且翼之。跫浮图不得已，凡师数百生。日馈饮食，时献巾悦，洋洋也，举莫敢逾其制。中厩病颡之驹，颡之病亦且十年，色玄不厖，无异技，碹然大耳。然以其病，不得齿他马。食斥弃异皂，恒少食，屏立摈辱，掣顿异甚，垂首披耳，悬涎属地。凡厩之马，无肯为伍。会今刺史以御史中丞来吾邦，屏弃群驷，舟以沂江，将至，无以为乘。厩人咸曰：‘病颡驹大而不厖，可秣饰焉；他马巴、僰庳狭，无可当吾刺史者。’于是众牵驹上燥土大庑下，荐之席，縻之丝，浴剔蚤鬋，刮恶除洟；莝以雕胡，秣以香萁；错贝鳞壤，凿金文羁；络以和铃，缨以朱绥；或膏其鬣，或劘其雕；御夫尽饰，然后敢持。除道履石，立之水涯；幢旗前罗，杠盖后随；千夫翼卫，当道上驰；抗首出臆，震奋遨嬉。当是时，若有知也，岂不日宜乎?”

先生曰：“是则然矣，叟将何以教我?”黧老进曰：“今先生来吾州亦十年，足轶疾风，鼻知膻香，腹溢儒书，口盈宪章，包今统古，进退齐良，然而一废不复，曾不若跫足涎颡之犹有遭也。朽人不识，敢以其惑，愿质之先生。”先生笑且答曰：“叟过矣!彼之病，病乎足与颡也；吾之病，病乎德也。又彼之遭，遭其无耳。今朝廷洎四方，豪杰林立，谋猷川行；群谈角智，列坐争英，披华发辉，挥喝雷霆，老者育德，少者驰声；丱角羁贯，排厕鳞征，一位暂缺，百事交并，骈倚悬足，曾不得逞，不若是州之乏释师大马也；而吾以德病伏焉，岂跫足涎颡之可望哉?叟之言过昭昭矣，无重吾罪!”于是黧老壮齿，相视以喜，且吁曰：“谕之矣!”拱揖而旋，为先生病焉。

注释

①柳先生：作者自称。会：会面，相见。此处引申为参加。刺史：官名。此处指崔能。

②愚溪：永州水名，原名冉溪。

③黧老：老农。黧，黑黄色。壮齿：壮年人。

④有：通“又”。

⑤谡（sù）足：起步，抬脚。谡，抬。

⑥列植：排成一列。指肃然起敬。植，行列。庆：说庆祝的话，即问好。

⑦加进：又向前走了几步。

⑧今兹：今年。是州：指永州。

⑨祠：庙堂，此处指佛教的寺院。蹙（bì）：跛，瘸腿。浮图：佛的汉语音译，指僧人。

⑩中厩（jiù）：本为国君的养马舍。此指官府中养马的地方。颡（sáng）：额头。

若是何哉：这是怎么回事?

浮图道者：即佛门弟子。

都邑：此处泛指大城镇。师：法师，佛教徒中有道行者。

律：戒律。

敕（chì）戒：教戒。女释者：女性佛教徒。释，泛指佛教。

优游：悠闲自得。

扶服：即匍匐，爬行。舆曳：乘车。

“扶服舆曳未尝及人”即“未尝扶服舆曳及人”，意思是没有自己伏地爬行或者乘车去访问他人。

前驱：前面引路。

怵（chù）惕：警惕。疾视：不敢注视，表示尊敬。

引且翼之：前面引导，左右扶持。引，在前日引。翼，在旁日翼。

巾悦（shuì）：佩巾手帕。

洋洋：众多。

玄：黑色。魇（máng）：杂色。

硿（kōng）然：阔大的样子。

齿：并列。

食（sì）：指饲养，喂养。皂（zào）：通“槽”。食槽。

屏（bǐng）立：同“摒”，孤立。摈（bìn）辱：被排斥受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