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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蛇者说（第1页）

捕蛇者说

题解

本文作于永州司马任上。说，古代的一种散文文体，以论说或夹叙夹议的形式，深刻而周详地说明一个道理。唐王朝经历过安史之乱后，元气大伤，人口由唐玄宗时的五千多万锐减到不足两千万，而为了应付此起彼伏的内忧外患，朝廷所养的军队却比原来增加了三分之一，当时人民的负担可想而知。唐宪宗元和年间，作为“永贞革新”派主要成员的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名为官吏而实为囚徒，他终于有机会目睹当地民众的艰难处境，写下了这篇揭露统治者横征暴敛的名作。

原文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②，无御之者③。然得而腊之以为饵④，可以已大风⑤、挛踠⑥、瘘⑦、疠⑧，去死肌，杀三虫⑨。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⑩，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於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而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馀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於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注释

①黑质：黑色的质地。白章：白色的花纹。

②啮（niè）：咬也。

③御：本义“抵挡”，此处指医治。

④腊（xī）：晾干．制成千肉。饵：药饵。

⑤已：止，此处作治愈。大风：麻风病。

⑥挛踠（luánwǎn）：一种手脚弯曲不能伸直的病。

⑦瘘（lòu）：颈部肿大的病。即颈部淋巴结核。

⑧疠（lì）：恶疮。

⑨三虫：人体中的三种寄生虫。汉王充《论衡·商虫》曰：“人腹中有三虫。下地之泽，其虫日蛭。蛭食人足，三虫食肠。”

⑩太医：又称御医，专为皇室治病的医师。

募：广泛征求。捕之者：捕获“异蛇”的人。

专其利：独占“以蛇抵赋”的好处。

嗣：继承。

几（jī）：表示非常接近，相当于“几乎”。数（shuò）：屡次。

貌：样子。戚：悲哀。

若：你，汝。毒之：恨之，指痛恨捕蛇这差事。

莅（lì）事者：管政事的人，指掌管此事的地方官。

更：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