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热小说网

封建①论（第1页）

封建①论

题解

此篇是柳宗元哲学类作品的名篇，见解独特，一反对秦始皇的否定论调，对秦始皇的政绩以及革新进取的重大历史作用给予了肯定，指出秦始皇实行的一些措施对于维护统一、巩固政权具有很大的必要性，不但“谈古”，而且“论今”，联系时局，发表自己的见解。

原文

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

彼其初与万物皆生，草木榛榛②，鹿豕狉狉③，人不能搏噬④，而且无毛羽，莫克自奉自卫；苟卿⑤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听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

故近者聚而为群。群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德。又有大者，众群之长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⑥、连帅⑦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方伯、连帅之类又就而听命，以安其人，然后天下会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自天子至于里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

注释

①封建：君王把爵士授予臣子，称为封建，这种封赏制度在周得以完整地建立。爵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封地也有百里、七十里、五十里之分。这种制度最终被秦始皇废除。

②榛榛：杂乱芜秽。

③狉狉：形容野兽蠢动。

④噬：啃噬、咬。

⑤荀卿：赵国人，名况。

⑥方伯：诸侯之长。

⑦连帅：十个国家合称为连，执掌连的称为连帅。

译文

难道天地真的没有最原初的阶段吗?我无法知道。人类真的有最原初的阶段吗?我也无法知道。那么，这两种说法哪种更符合事实呢?在我看来：有最原初的阶段这种说法比较吻合事实。从何而知呢?从“赏封国土、设立诸侯”的封建制就能够知道。那种封建制，经历了古代圣贤的君王尧、舜、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废止它。大概并非是不想废除它，而是形势不允许废除它吧!这种形势的产生，应该是在人类的最原初的阶段吧?没有最原初的阶段的那种形势，封建制就不可能诞生。封建制，并非是古代圣贤之人的本意。

人在最初的阶段是和万物生活在一起的，那时草木杂乱芜秽，野兽四处奔窜，人不能像野兽一样抓扑啃咬，并且也没有毛羽来御寒，不能自我供养、自我保护。苟卿说：“人类必然要借外物为己用。”然而借助外物必然会引起纷争，纷争不能停止，就肯定会找一个能够明辨是非的人，并且听从于他的命令。如果是既智慧又能明辨事理的人，那么必定会有很多人服从于他；把正确的告诉那些起纷争的人，他们却不悔改，就必定会遭受痛苦，之后产生畏惧，于是君长、刑法、政令就诞生了。

如此一来附近的人就会结成群体，分成各个群体之后，彼此间的纷争就会更大，争斗的规模变大了之后就会出现军队和威德。如此，就又会出现更有威德的人，各个部族的首领就又会听命于他，以此来使部属安定，于是就产生了诸侯。这样争斗就会更大，又有更具威德的人，诸侯们又会听从于他的命令，以此使自己的封国安定，于是就又产生了方伯、连帅这样的诸侯首领，他们的争斗当然也会更大。这样就又出现了更具威德的人，方伯、连帅们这样的首领也要听从他的命令，以此安定百姓，这之后天下就统治在天子一人之手了。所以说有了乡里的长官之后才产生县大夫，有了县大夫之后才产生了诸侯，有了诸侯之后才产生了方伯、连帅，而有了方伯、连帅之后才产生了天子。从天子到乡官，那些造福于民的人死了之后，人们一定会遵奉他们的子孙担任他的职务。因此说封建制不是出于圣人之意，而是形势所迫。

原文

夫尧、舜、禹、汤之事远矣，及有周而甚详。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设五等，邦群后，布履星罗，四周于天下，轮运而辐集。合为朝觐会同，离为守臣扞城①。然而降于夷王②，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历于宣王③，挟中兴复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陵夷迄于幽、厉④，王室东徙⑤，而自列为诸侯矣。厥后⑥，问鼎⑦之轻重者有之，射王中⑧肩者有之，伐凡伯、诛苌弘⑨者有之。天下乖戾，无君君之心。余以为周之丧久矣，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得非诸侯之盛强，末大不掉之咎欤?遂判为十二⑩，合为七国，威分于陪臣之邦，国殄于后封之秦。则周之败端，其在乎此矣。

秦有天下，裂都会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坏，其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梃谪戍之徒，圜视而合从，大呼而成群。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杀守劫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

汉有天下，矫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而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邑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

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

注释

①扞：捍卫，守卫。

②夷王：周夷王名燮，周懿王之子。

③宣王：周宣王名靖，周厉王之子。

④幽、厉：周幽王、周厉王。幽王，宣王之子；厉王，夷王之子。

⑤王室东徙：指周平王迁都洛邑之事。

⑥厥后：从此以后。

⑦问鼎：鼎是指周王室的传国之宝鼎，问鼎含有藐视王室的意义。

⑧中：射中。

⑨凡伯、苌弘：分别为周王室的卿士和大夫。

⑩十二：鲁、齐、晋、秦、楚、宋、卫、陈、蔡、曹、郑、燕。

陪臣之邦：指魏、韩、赵、齐，魏、韩、赵三家当时都是晋国的臣子，后来瓜分了晋国，所以称为陪臣之邦。